林琛其实等这一天，很久了。
曾辉煌跟他的恩恩怨怨，纠缠了太久。
从绥城开始，到垒江水站，到和平县，到宁城，到省公司，曾辉煌就像一条甩不掉的蚂蟥，钉在他身上，吸他的血，踩他的头。
以前林琛职位低，能量小，就算歇斯底里，也根本无法对曾辉煌造成有效杀伤。
在这片黄土地，级别上矮一头，话语权就矮一头，上级说下级问题，你没问题也有问题，下级说上级问题，证据少一点都是诽谤，甚至付出惨痛代价。
好在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是业务拓展部部长，曾辉煌是安监部部长，平级。
今天的林琛，豁出去了。
防毒面具的质量有问题。
这事其实很多人都心知肚明，但谁都对此缄默不言。
毕竟曾辉煌是安监部部长，掌握实权，还是毕成功的第一号打手，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得罪了曾辉煌，以后的工作寸步难行。
所有人都在装睡。
可今天，林琛决心要把他们一个个叫醒。
国子委的刘处长坐在毕成功右手边第三个人的位置，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笔记本。
他已经记了好几页，你也不知道写什么，可能有些人就喜欢随便写点东西。
他听了林琛的话，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目光从曾辉煌身上移到林琛脸上，又移了回来。
他其实听说过林琛这号人物，毕竟鑫海集团最年轻的干部，全国劳动模范，从宁城一路杀上来的狠人。
单位里的人对林琛的评价两极分化，但有一点出奇的一致：这个人，有一股正气，刘处长的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眼神眯了一下，今天这场戏，还没完。
毕成功的脸色难看至极。
他的地盘，他的会议，他的人，被林琛当众揭了盖子。
就算有问题，也不能在这种场合公开讨论，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厉声质问：“林琛，话不要乱说。今天不是胡闹的地方。”
林琛没有看毕成功。
今天他不打算跟毕成功正面硬刚，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曾辉煌。
他的目光一直钉在曾辉煌脸上，这一天，他其实在绥城的时候就想过了。
天城公司的出事的那天晚上，他想了很久。
林琛花了一天一夜，动用了这些年默默积攒下的人情女人，给下面十几个市公司领导女人挨个打了电话，问了一些事情，电话那头的人，有的犹豫，有的害怕，有的直接说“林部长，这事我不敢掺和”。
但也有不少人，良心终究没有泯灭，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林部长，我把材料发给你，但你别说是我给的。”
第二天，林琛又偷偷花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把曾辉煌上任安监部部长以来所有的安全防护用品采购记录捋了一遍。
防毒面具、安全帽、安全绳、绝缘手套、防护服，每一样东西的采购价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五十，质量却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贵的要死，烂得一塌糊涂。
同时林琛也整理这几年公司出现的安全未遂的事件，比如安城公司的安全绳在施工中断过，幸亏那个工人系了安全带，只是摔伤了腿，没出人命。
平城公司的安全帽戴了不到两个月，帽壳就出现了裂纹，用手一掰，塑料碎片簌簌往下掉。
望城公司的绝缘手套，做耐压测试的时候直接击穿了，噼里啪啦冒火星子。
当初林琛还在宁城的时候，一次员工上塔，安全绳刚挂上去就断了一股，工人在上面吓得脸都白了。
这些事情，下面的各市公司不是没有反映过。
反映的报告写了一大摞，到了安监部，到了曾辉煌桌上，基本就石沉大海。
今天，时机到了。
林琛冷静地看着在场的人，声音不高不低：“毕董，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说，天城公司那批防毒面具质量有问题，这才是导致三人死亡的主因。”
曾辉煌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啪”的一声，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到了桌面。
“林琛，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林琛冷笑了一下，你以为我没证据。
他不慌不忙地从脚边拎起一个东西，举到桌面上方，那是一个防毒面具，灰绿色的，上面贴着编号标签。“这是天城公司同一批次的防毒面具，我让人带过来的。”
会议室里像是被丢了一颗炸弹。
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伸长了脖子往林琛手上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技术部的季晚清坐在角落里的侧席，一开始来听这个报告，她是没兴趣的，但是看到林琛此刻的脸，百感交集，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棱角分明，眼眶有些红，但眼神坚定，让人钦佩。
林琛站起来了。
他把防毒面具举过头顶，让大家都能看见。
“大家看一下，这里有编号，这是我让人从天城公司带来的，同一批，同一个厂家，同一个批次。大家看看这个密封圈。”
他的手指抠进面具边缘的橡胶圈里，用力一扯，橡胶圈裂开了一道口子。
“看到了吗？再生橡胶，出厂不到半年就开始老化、开裂，工人戴上之后，氯气从缝隙里钻进去。那两个死在ICU里的人，不是没戴面具，是戴了，但面具没用！”
他把面具扣在自己脸上示范，面具的密封圈根本贴不紧他的脸颊，四边都有缝隙，像一张漏风的破网。
他摘下面具，把它扔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这样的面具，戴着跟没戴有什么区别？你们谁愿意戴着这种面具下到氯气泄漏的现场？谁愿意让自己的兄弟戴着这种面具下去？”
天城公司的总经理坐在第二排，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手里的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情况？下面的人不止一次跟他反映过，说面具质量不行，戴着跟没戴一样。
他也曾写过报告，往安监部递过，往毕成功桌面上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