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递上去,就没信了。
他敢说吗?他不敢。
但林琛说了。
他不知道这是福是祸,但他佩服林琛。
一个跟你没有任何利益关系的人,愿意为你下面那些死去的兄弟掀桌子、拍板凳、捅马蜂窝,这样的人,在这个系统里,他这辈子只见过林琛一个。
刘处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奇怪的好奇,像是在看一幕早就该上演的戏终于拉开了帷幕。
“这个防毒面具质量这么差,是不是你们鑫海公司贪图便宜,买了低价货?”
林琛转过头,对着刘处长,脸上的冷笑更深了。
“刘处长,你错了。要是便宜货我倒还能理解,毕竟一分钱一分货。但大家看看。”
林琛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举起来:“这是公司去年采购防毒面具的合同扫描件,采购单价,三百八十五元,而市场上合格的防毒面具,价格在八十到一百二十元之间,咱们公司的采购,是真厉害,买的东西又贵又差,三百八十五块的‘高级货’,刘处长,你说这叫什么事?”
刘处长的脸色变了,一掌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力道很足。
“这可是大问题!采购价格虚高三四倍,质量却连最基本的安全标准都达不到,这里面是不是有人贪腐?是不是有人在搞利益输送?”
林琛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种“终于等到你问这个问题”的从容,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中:“那就要问我们的曾部长了,这批防毒面具的采购,可是安监部一手操办的。”
全场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曾辉煌。
曾辉煌的脸已经白到了极致,不是白,是灰白色,像一张被揉皱后又勉强铺平了的纸,像一块风化了多年的墓碑。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手指攥着笔记本,指节发白。
“林琛,你私下调查我?你这是什么行为?你知不知道,未经授权调查上级部门,是严重违反组织纪律的!”曾辉煌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
林琛笑了。
那笑容里有嘲讽,也有快意。
“曾部长,我没有调查你,我只是把各市公司反映上来的材料做了一个汇总。这些材料,每一份都有签字,每一份都有盖章,每一份都是各市公司正正经经报上来的,你批的报告,你签的字,你盖的章,白纸黑字,都在这里,你害怕什么?”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低声议论。
“吃相”
“难看”
省季晚清坐在角落里,看着林琛,又想起很多年前在垒江水站,那时候的他,也像现在这样,不怕得罪人,不怕掀桌子,不怕把自己置于险境。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变了,职位变了,收入变了,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也变了,但他骨子里的那股子劲儿,一点都没变。
牛董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说话。
毕成功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但他没有急着制止林琛。
他在权衡。
曾辉煌是他的人,是他最得力的打手,是他安插在安监部的一把刀。
如果曾辉煌倒了,他的左膀右臂就断了一条。
但刘处长在场,国子委的人在,今天这事,压是压不住了,他得先看看形势,再决定保还是不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得他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有放下。
曾辉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终于从嗓子里挤了出来,像砂纸磨铁锅。
“毕董,刘处长,各市公司安全防护用品的采购权收归省公司,是经过董事会批准的,目的是统一标准,保证质量,至于采购价格,市场有波动,不能简单做数字对比。那家供应商是通过公开招标选的,资质齐全,程序合规.....”
曾辉煌要做垂死挣扎了。
“公开招标?”
林琛打断了他,声音又快又狠,像一把刀子:“曾部长,那家供应商叫什么名字?注册资金多少?成立多久?你是在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进行的公开招标?招标公告发在了哪个平台?有几家单位参与投标?评标专家是谁?打分表还在不在?”
一句接一句,一句比一句锋利,不给曾辉煌任何喘息的时间,曾辉煌张了张嘴,牙齿在打架,没说出一个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不知道?那我告诉你。”
林琛翻开昨晚熬了一个通宵做出来的材料:“那家供应商叫‘宏安劳保用品有限公司’,这个名字,大家可能不熟悉,。但我说几个数字,大家就熟了,注册资金,五十万,成立时间,两年半,没有生产资质,没有代理授权,它的唯一客户,就是鑫海集团,两年半,五十万注册资金,没有资质,没有代理,这样的公司,你是怎么让它通过公开招标的?它的标书是怎么写的?除了它,还有哪家公司来投标?评标专家是谁?打分表还在不在?你说得出来吗?”
曾辉煌的脸从白变青了。
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
林琛没有停,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像是在把这几年的愤怒、委屈、不甘、憋屈,以及那些死去的工人的命,全部倾泻出来。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安城公司的安全绳在施工中断了?幸好那个工人系了安全带,只是摔伤了腿,没出人命,安城公司打了报告,要求更换安全绳。你的批复是怎么写的?”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念道:“‘经检测,该批次安全绳符合国家标准,可以继续使用’,符合国家标准?那份检测报告是谁出的?是供应商自己出的!你见过自己给自己发合格证的供应商吗?你自己看看,你签的字,‘曾辉煌’,三个字,工工整整,你批的报告,‘经检测,符合国家标准’,你盖的章,红彤彤的安监部大印。”
林琛的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哽咽。
他想起巫山水站,想起了垒江水站,想到了以前的种种。
“曾部长,你在安监部干了这几年,真的在管安全吗?你拿着公司的工资,坐着公司的办公室,心里到底装的是安全,还是你自己的口袋?”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毕成功看着曾辉煌,目光里有愤怒,有失望,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犹豫。
他当然想保曾辉煌,这是他的老部下,他的铁杆,他的人。
但眼前这个局面,刘处长在场,证据摊了一桌,林琛咄咄逼人,他拿什么保?硬保,刘处长回去一汇报,上面来查,他自己都脱不了干系。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曾部长,这批防毒面具的采购,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毕成功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他不能保了,保不了了。
曾辉煌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毕董,我....我们按程序办的.....”他知道,毕成功这是在跟他切割,他成了弃子。
刘处长站起来,整了整西装:“毕董,这件事性质恶劣,影响极坏,我希望鑫海公司能在一周之内给国子委一个书面答复,否则,我只能请上面的纪委来查了。”
“请刘处长放心,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