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牛坝镇扶贫攻坚小组的文件要求，一个自然村去帮扶的对象标配是四个人，有些村小就三个人，一个是组长（也就是驻村第一书记），林琛分到了飞鼠田村，担任了组长。
林琛不知道组长这个帽子怎么扣到他头上的。名
单发下来，飞鼠田村后面跟着他的名字，职务栏写着“驻村第一书记”。
不过林琛看了看其他村，当组长的不是厅里下来的处长，就是市里派去的科长，清一色带“长”的。他是省里来的部长，选他也是合理得。
谁都知道，职位越高，能带来得利益就越高。
分完村，张德茂带大家去宿舍，一排平房，白墙灰瓦，墙根长着青苔，窗户上的漆起了皮。
“林书记，你跟飞鼠田村的几位同志住这一排，条件简陋，大家将就一下。”
林琛接过钥匙，开了门。
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但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他推开窗户想要散散味道，可一打开窗户，一群蚊虫就进来了，赶紧关上了。
镇上都如此，乡下就更~
既来之则安之吧，林琛站心里清楚，这可能是他未来两年住得最好的地方了，飞鼠田村在大山里头，条件怎么样，他不敢想。
他正收拾东西，门被敲响了。
“林部长，在吗？”声音洪亮，带着笑。
林琛转过身，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矮胖，圆脸，眼睛小，笑眯眯的，像一尊弥勒佛，一个瘦高，脸上有痘印，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衫，领口敞着。
矮胖的先伸出手，握住林琛的手使劲摇，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林书记，我叫吴进财，市检察院的，你叫我财哥就行。”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方言味，但听着亲切。
“我叫梁晓洸，电力局的。”瘦高的跟着伸出手，握了一下就松开了，手掌粗糙，茧子很厚。
林琛知道这两个人，也知道职务，因为他这个小组扶贫得名单都有了：“我叫林琛，鑫海集团的。以后一个村里蹲了，别叫书记，不习惯，叫名字就行。”
财哥摆了摆手，圆脸上的肉跟着抖。“那不行那不行，你是第一书记，就是咱们的领导，我们都跟你混。”他说这话时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林琛分不清他是真心还是客气。
“叫我林记吧，书记我真不习惯。”林琛真赶紧书记这个名字太严肃了。
“行，林记，抽吗？”财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
林琛摆手。
“不会。”
财哥摇摇头，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睛，像是在品味什么：“林记，在基层，不抽烟不喝酒，工作难开展啊。”
林琛笑了。
“所以有你嘛，以后这种场合，抽烟喝酒全靠你了。”
财哥眼睛一亮，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行啊，这活儿我爱干。”
三个人正聊着，门口人影一晃。
李婉晴换了身睡衣走了出来，棉质的，贴着身子，该鼓的地方鼓，该翘的地方翘。
妆也卸了，整个人清丽了不少，像一朵刚洗过的百合花。
梁晓洸的眼睛一下子直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是未婚的，二十八岁了，身体旺盛得很。
“你们聊啥呢？不叫我，不把我当队员啊。”李婉晴大方得很，还用手拢了拢头发，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
财哥反应快：“不是怕打扰美女你休息嘛。”其实刚才大家看她敢怼书记，对她有一点得敬畏。
“我是夜猫子，越晚越精神。”
“那今晚喝一杯？我带了一瓶米酒。”财哥提议。
林琛皱眉：“明天要进村工作了，喝多了影响工作。”林琛不知道明天会面临什么，心里其实怪忐忑得。
“度数很低，跟饮料似的，没事。”
李婉晴眼睛大了，点头：“我可以喝。”
梁晓洸挠头：“我也没问题啊，但是没杯子。”
李婉晴转身回了自己屋，拿了一摞一次性杯子过来。
晚上，四个人聚在财哥的房间里，财哥从行李箱里摸出一瓶塑料壶装的米酒，拧开盖子，酒香散了开来。
“来，第一杯，敬咱们飞鼠田村扶贫工作队。干！”财哥端起杯子，眼睛亮晶晶的。
四个人碰了一下，杯子磕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林琛也不敢扫兴，喝了一口，米酒甜丝丝的，不辣，像糖水，但咽下去之后，胃里有点难受。
酒确实是个好东西，一喝，话匣子打开了，人也亲近了，什么话都说了，最后说道为什么回来扶贫得。
财哥似乎很生气，整个人要跳起来了：“妈的，我刚结婚半年，还在备孕，就被领导踢过来了，我在检察院干了八年，连续三年都是优秀检察官，就是上次因为一件或个案子没听领导的招呼，就到这里来，真他妈的。”
洸哥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我是自己报名来的，我在电力局没有关系，努力了六年啥也得不到，心里很累，感觉已经迷失自我了，我想换一个环境，看看能不能真的找到自己，而且我也想真的为群众做点事。”
林琛也把自己简短说了一下，大家眼神也是惋惜，最后李婉晴不屑开口：“我来没有为什么，我就想证明，女的也能干，也不比男人差。”
财哥：“算了，干杯。”
四个人碰杯
第二天早上，林琛被敲门声吵醒。
财哥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嗓门大得像在喊山。
“林记，开会了！张书记叫你去开会！”林琛睁开眼，头有点疼，米酒后劲大，他坐起来，喝了桌上的一杯凉水，才缓过来。
镇政府的小会议室，一张长条桌，铺着褪色的红布，坐着七八个人。
牛坝镇副镇长张大生坐在主位，四十出头，国字脸，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拉链拉到胸口。
“同志们，今天开这个会，是为了落实县里脱贫攻坚的紧急通知。”
他翻开面前厚厚的一摞文件，开始念。
任务艰巨，时间紧迫，全乡今年要脱帽三分之一。
作为第一书记，必须要有吃苦耐劳、人定胜天的意志品格。
要深入群众，到了村子以后，第一时间摸清贫困底子。要精准制定计划，要落实责任，要确保成效，要按时汇报，要迎接检查，要准备台账，要整理档案……
林琛一开始还认真听着，拿笔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关键词。
听到后来，眼皮越来越沉，那些字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转，他偷偷掐了一下大腿，清醒了一下，没几秒又迷糊了，不是他觉悟不够高，是真的太多了，太臭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换个顺序又说一遍。
张大生讲完了，张德茂接着讲。
他的声音比张大生低一些：“同志们，脱贫攻坚是硬仗，没有退路，你们是第一书记，是各村扶贫工作的第一责任人，组织上信任你们，老百姓期待你们。你们要拿出十二分的劲头，把工作做好，谁出了问题，谁就要负责。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
顿了顿，看着台下的人：“最后，我代表全镇，感谢你们不辞辛劳，来帮助我们脱贫攻坚。”
话音刚落，门口进来两个服务员，怀里抱着一大摞材料，挨个发到每个人面前。
厚厚的，像几块砖头摞在一起。
林琛翻了翻：脱贫工作日志、民情日记、考勤表、月报表、季度报表、半年总结、年度总结、贫困户信息采集表、帮扶措施落实情况表.......
一本一本，花花绿绿的封面，印着红字。
“这些材料，你们去了以后必须认真填写，我们会时不时抽查，谁填得不规范，谁就回来重新填。”
有人嘀咕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整个会议室都听得见：“这么多表格，我们每天应付这些就够了，还用干别的活吗？”
语气里带着火，像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
还是太年轻了。
张大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这些也不是让你们一个人搞，你们都有几个组员，到了村里，还有村干部、村支书，你是第一书记，监督他们完成就行了，填表是任务，但不是主要任务，主要任务是什么？是让老百姓的日子好起来，表填得再好，日子没好起来，等于零。”
没人再说话了。
最后，张大生拿出手机，让大家扫码进群。
群名很长“牛坝镇脱贫攻坚工作群（严禁发与工作无关内容）”。
林琛掏出手机扫了码，群里已经有几十号人，有人在发通知，有人在发文件，有人在发“收到”，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晕。
张大生站起来，宣布散会。
林琛回去收拾东西，政府办公室刘主任开了一台面包车，出发飞鼠田村。
山路的颠簸超出了林琛的想象。
面包车在泥石路上蹦蹦跳跳，像一头倔脾气的驴，后座的李婉晴被颠得脸色发白，双手死死攥着前面的椅背，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