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散了,老鬼带林琛他们上二楼,这是他们住所。
楼梯不知道是谁修的,高低不一,走上去像踩在琴键上,一脚深一脚浅。
扶手上落了一层灰,手一碰就是一个印子,看得出来这地方确实冷清,陈大树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挑了半天,插进锁孔里撬了好一阵,才涩涩地把门一一打开。
“你们以后就住这里了,条件有限,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李婉晴站在走廊上,左右看了看,目光从每间房的门口扫过去,像是在挑一件合身的衣服。
她权衡了撒尿和洗澡以及安静等利弊,选了最里面那间,虽林琛选了她隔壁那间,肯定不是想好的,就是自然而然的,钥匙递过来的时候,他伸手接了。
房间不大,应该有人收拾了一下,一张木板床,铺着凉席,边角磨得发白,席子上有几块暗色的渍印,不知道是什么,一张桌子,桌面坑坑洼洼的,刻着不知道谁留下的字——“为人民服务”。
角落里有个暖水壶,壶塞掉了,壶嘴积了一层灰,林琛没敢用,怕那是上一个人留下的尿壶,窗户玻璃裂了一道缝,用塑料纸糊着。
他想象过条件艰苦,但没想过这么艰苦。
不过林琛也不是矫情的人,既来之则安之,他是来扶贫的,不是来享乐的,心里早有准备。
刚收拾好,想给雨薇发了条消息报平安,可手机信号只有一格,消息一直在转,也不知道发没发出去,早听说苹果手机信号差,以前在大城市没感觉,林琛看其他人国产手机都能玩
又过了一会,楼下传来陈大树的声音:“林记,吃饭了。”
晚饭摆在陈大树家。
扶贫小组第一天来,村里肯定要接风的,以后就没有了,吃饭自己掏钱,这个文件写的,不过他们扶贫也有这个补贴。
陈大树的老婆叫小琴,黑瘦,手脚麻利,一个人操持了一桌菜。
一只大公鸡炖了一锅汤,金黄的油花浮在汤面上,鸡肉炖得脱骨,一点都不柴,腊肉炒蒜苗,腊肉是自家熏的,切得薄,肥瘦相间,咬一口油滋滋的。
还有一个林琛最爱的:大肠炒酸菜,大肠原汁原味。
几个村干部也来了,挤在一张桌子上,不知道是这边的习俗还是真的没位置坐,老鬼老婆小琴不上桌,自己端了碗坐在灶台边上,背对着他们吃。
林琛让她上桌,她只是摇头。
开吃,大家大快朵颐,说着村里的情况,老鬼说飞鼠田村穷得当当响,村集体账户上只有几百块钱了,去年大家一年收入每家不够一万。
听起来真挺惨的,没有对比没有伤害。
财哥倒是豪爽:“村长,今年我们林部长来了你们村,那是带了真金白银的,你大可以放心,争取让你们村明年就摘了帽子!”
老鬼倒是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眼角的皱纹挤得像核桃壳。“最好不过了,我也希望大家早日能奔小康啊,都能过上好日子。”
老鬼这话不像假话。
副村长陈海龙悠悠来了一句:“说真心的,我可不想摘帽那么快。要是真摘了帽,以后可没有贫困补贴了。最好让我们多戴它几年才好。”
还有这说法。
另外一个村干部陈大富也跟着附和:“是啊,隔壁红海村去年摘了帽子,乡村贫困补贴一刀切,一分没有了,他们现在想戴帽也戴不上了,肠子都悔青了,你是不知道,他们村主任上个月还跑到县里哭,说能不能把帽子还给他们。”
荒唐。
真是无语。
林琛低头扒饭,没接话,他不是不想接,是接不了,这些话在村里是实话,在文件里是禁区,他现在不单单是鑫海集团的部长,还是驻村第一书记,必须要有政治敏感性了。
这种事情,他不能表态,也不能批评。
又吃了一会儿,林琛问了一句:“村长,你家小孩呢?”
陈大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不说话。
嘴里的东西咽了半天才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是没说爱护,副村长陈海龙替他说了:“老鬼只有一个女儿,前年嫁出去了,很少回来了。”
梁晓洸不懂事,脱口而出,筷子举在半空中:“怎么只生一个女儿啊?不生一个儿子?”话音还没落,空气就凝固了。
陈大树老婆小琴刚坐在灶台边上,背对着他们,听到这话,似乎触动什么,她激动不已,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怨气,像是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也想生,可咱家老鬼为了当这个村长,说要遵守计划生育,搞得我们家都绝后了。”
陈大树的脸色一下子沉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侬说什么鬼话?怎么就绝后了?女儿不是后?女儿不是你生的?你再说这种话,给我滚出去!”
他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像石头砸在地上,一个男人的尊严,一个村长的底线,都在这句话里了。
林琛不知道这原来是他们家一个死穴。
小琴低下头不吭声了,但嘴角还撇着,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了,她端起碗,转过身去,面朝灶膛,背对着他们,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看不出是火光还是泪光。
屋内气氛尴尬得像结了冰。
财哥倒是会做人:“村长,这么好吃的菜,不喝点浪费了!我宿舍有两瓶好酒,要不拿过来一起喝点?”
陈大树的脸色缓了一些,摆了摆手:“哎,忘了这个了,真是该死了。”
他起身从柜子里摸出一壶酒,玻璃壶,里面的酒呈琥珀色,泡着几条蛇,盘在壶底,蛇皮上的花纹清晰可见,还有枸杞、红枣、乱七八糟的药材,把壶底塞得满满当当:
“自酿的蛇酒,很补的,大伙可以尝尝。”
财哥眼睛亮了,笑呵呵:“这酒好啊,老鬼你还有这个,是不是喝完硬邦邦。”
陈大树笑了,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用方言说了一句:“你还是挺懂行,一杯下去,今晚包你顶呱呱,七次郎。”说完还用胳膊肘碰了碰财哥,两个人都笑了,笑得心照不宣。
林琛本来不想喝,但三十好几了,身体确实不如从前,现在一天一次已经是极限了,这东西不喝可是浪费了。
他端起酒杯,让陈大树倒了一杯。
酒液入口,辣,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味,蛇腥、药腥、酒腥混在一起,像吞了一口活物,咽下去之后胃里烧烧的,有一股劲往四肢百骸里钻,从胃到胸口,从胸口到小腹,像有一条蛇在体内游走。
李婉晴端着白开水,看着林琛喝了那杯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话,她的眼睛里有光,说不清是什么光,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一个多小时后,饭才散。
回到村委二楼,天已经完全黑了,伸手不见五指。
山里的夜不是城里的夜,城里的夜有灯,山里的夜什么都没有,黑得像一桶墨泼下来。
财哥脸红扑扑的,走路有点晃,进了屋门都没关就躺下了,鞋还穿在脚上,这家伙听到壮阳死了灌,洸哥跟在后面,把财哥的门带上,自己回了屋,轻轻关上门,没出声。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塑料纸的噗噗声。
林琛洗了澡,躺下来,可是一点都不舒服,床板硬,枕头低,被子薄,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虫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开一场没完没了的会,又像是在争论什么,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有点难受。
忽然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有一道身影,林琛披了件外套走出去。
走廊上,李婉晴站在那里,手撑着水泥栏杆,看着远处的夜色。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很薄,棉质的,贴在她身上。
领口开得不低,但布料被身体的曲线撑起来,勾勒出胸口的轮廓。
她的头发披散着,夜风一吹,发丝飘起来,有几缕贴在了脸上,她没穿外套,夜风凉,吹得她的短袖紧贴着身子,腰身的线条露了出来,一把估计都不能握住。
“还没睡?”林琛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转过头看他,路灯很暗,灯泡上蒙着一层灰,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稿子没写好,睡不着。”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堵着什么。她刚才回来写了很多,写了一页又一页,纸篓里揉了好几团,但她总觉得没写出大山的感觉,写不出自己想要的。
“写什么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