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楼下就炸了锅,财哥晓洸婉晴几个都有点蒙。
这是事情,林琛也是没想到的。
这种事他在巴鲁所遇到过,在宁城也遇到过。
所以也不慌。
他站在台阶上,举起手,喊了一声:“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两句!”可能是因为林琛这个人,天生就有点群众缘,人群的声音慢慢降了下来。
“我理解大家迫切心情,但我们是初来乍到,情况还没摸清楚,你们这么多人堵在这里,你一句我一句,谁也说不清楚,这样把,你们选几个代表出来,我们进去好好谈,其他人先回去,行不行?”
林琛站在台阶上等着,你让他们闹,让他们把话说完,把心里的怨气倒干净,才能坐下来谈,当年他在乡镇里跟老百姓打交道的那些经验,今天又用上了。
最后,人群选出了三个人,林琛对这三个人很重视,因为这是群众代表,说明在群众中有很高的威望,以后做事情必须要他们的支持才好。
第一个代表是个老者,满头白发了,但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背微微驼着,但走路的步子稳,不像其他老人那样拖拉着鞋,他的眼睛跟其他群众不一样,不是那种浑浊的、麻木的,有一种看透的从容,一看是有智慧的人。
他自我介绍说叫陈平,村里人都叫他平老,年轻的时候在乡政府干过,当过科长,跟县长打过交道,后来退休了,回了村。
“林老弟,我这样叫你可以吧?”他在林琛对面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
林琛给他倒了杯水:“当然,平老客气了,叫什么都行。”
陈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林老弟,我听说你是省里下来的了,来我们这里,是屈才了。”
林琛摇了摇头:“平老这话让我惭愧,中华儿女都是一家人,扶贫出一份力,是我的荣幸。”林琛虽然在鑫海集团已经算是大领导,但内心确实对乡村有感情。
陈平没有马上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林琛。
“林老弟,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想法,如果你是想着来混一年半载,镀镀金,那我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千万别瞎折腾了,飞鼠田村现在的情况,经不起折腾了。”
林琛没有躲他的目光:“平老,我林琛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做事有底线,对群众有感情,我来了,就是真心想帮你们,你要是不信,可以监督我。”
陈平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点了点头。
“好,我看你这个人也是不像前面那几个,说话的腔调都不一样,,他们一辈子在城里,连庄稼和草都分不清,你让他们怎么来帮我们脱贫?简直就是搞笑的。”
林琛不置可否,前任的驻村书记所作所为自己有所听闻。
陈平同志确实能说,而且越说越多,像积攒了很久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他开始给林琛历数起前两任驻村同志干的“好事”,听起来确实有点好笑。
“我是想告诉你,飞鼠田村的人,穷怕了,也骗怕了,你来了,要干实事,我们支持,你要是走老路,那你趁早走,别耽误大家的时间,我虽然对村子没什么贡献,但是一辈子生活在这里,还是有些感情的。”
林琛没有急着表态,把陈平说的每一条都记在了本子上,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平老,以您看,要想解决飞鼠田村的贫困问题,应该先从哪几个方面入手?”
陈平把老花镜戴上,靠回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林老弟,飞鼠田村穷了太久了,我是真心希望家乡能好起来。我不会讲大道理,什么‘精准’‘攻坚’那些词,我说不来,但我知道,你们城里人说的精准扶贫,到了农村,还得从最基础的搞起,水、电、路,三样,水电这个不说了,第一要务还是通路,砂糖橘为什么卖不出去?
其实不全是果子的问题,是路不通,大车进不来,果子摘下来,靠三轮车一车一车往外拉,拉到镇上,颠烂了一半,人家来收果子的,一看这路,先把价压下去三成,再说了,村里老人多,有个急病,救护车进不来,得靠人抬到村口,去年有个老人,心梗,抬到村口就断气了,你说这路,重不重要?”
“平老,感谢您的意见,我会认真考虑,也会尽快拿出方案,您多监督。”这三样其实林琛也有一些想法,不过这东西得找上面来搞。
陈平站起来,伸出手。他的手干瘦,骨节突出。
“林老弟,谢谢你啊。”
第二个代表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一脸胡茬,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衫,拉链坏了,用绳子系着,他站在那里,跟其他村民没什么区别,但他的眼睛不躲闪,看着林琛的时候,目光是炙热的。
他普通话很标准,他说他叫胡杨,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也是唯一的大学生,林琛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怎么没留在城里?好不容易考出去,回来不亏得慌?”
林琛知道,这种地方出一个大学生,确实不容易。
胡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我爸走得早,我妈得病瘫了,没人管,其他兄弟嫌弃母亲,没办法,我只能回来照顾她,我回来,我妈能多活几年,等她走了,我再出去也不迟。”
说这话,其实他都不信了,他现在都三十好几了,等再过几年,出去真的不迟吗?
林琛看着他,心里动了一下,一个孝顺的男人,一个高尚的男人,只能安慰一句:“这个世间最怕的事,是子欲养而亲不待,你能陪在父母身边,是福气。”
胡杨没说话,把头扭到一边,看着窗外。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没想那么多,我只知道,她生我养我,让我体面地活着,我得让她体面地走。”
林琛一瞬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沉默了一会儿。
“你母亲有低保吧?”
“有,一个月一百五十块,不过也不够啥的,一个月看病都不够。”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块石头。
“不是有医保吗?新农合,看病应该不贵吧?”
胡杨冷笑了一声。
“有的,但是小病我们一般挨着,不去医院,大病住院,也只能报一半。”
林琛沉默了片刻,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胡杨母亲的名字和病情。
“你结婚了吗?”
胡杨摇了摇头,嘴角往下撇了撇:“没有,我这种人,家里有个拖油瓶,哪家姑娘愿意跟我?谁愿意一进门就当保姆,伺候一个瘫在床上的老婆婆?”
林琛也感觉有点伤感,赶紧换了个话题。
“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胡杨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热烈的亮,是一闪一闪的,像快灭了的灯又拨了一下灯芯:“我没事也写写字,写写诗。”
“写诗?这个好啊,能不能念给我听听?”林琛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自己也是写小说的,对文化人有点感情的,要是他的诗写得好,林琛也想帮他宣传发表一下,说不定也是一个脱贫致富的手段。
胡杨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皱巴巴的,边角卷起来,上面用圆珠笔写满了字,他把纸展开,念了起来。
“我热爱着这片土地,爱这里的山川,爱这里的小河沟,我爱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歪脖子树,我爱这里的飞鼠,它们在夜里滑翔,穿过黑黢黢的山谷,我爱这里的青蛙,它们在水田里叫,叫得人心慌,我爱这里的土墙,墙上刷的白漆掉了,露出里面的黄泥巴,我爱~”
读到这里,他脸一红,眼神有点害羞,才继续读:
“我爱这里大乳房的姑娘。她们在河边洗澡,水花溅起来,遮住了白花花的身体,她们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背上,她们的笑声像铜铃,滚过山坡,滚进玉米地里,孩子在田埂上作乐,光着脚丫,追蜻蜓,追着追着就摔了,趴在地上哭,老人在地里游荡,背着背篓,佝偻着腰,像一棵棵走动的树,他们捡柴火,捡那些被风吹断的树枝,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这块土地,他们在这块土地上活了一辈子,还要死在这块土地上。”
他把纸合上,握在手里,攥得很紧,纸皱得更厉害了。
他的脸很红,眼睛不敢看林琛,盯着桌面。
林琛看着他,没有说话,心里怪怪的,说不出什么味道,这确实是一首好诗,用词虽然粗俗了点,但感情很真挚的,最后林琛站起来,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