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慌忙过后,弥拉德总算是把热情的小狗与俄波拉分开。
要是再晚个几秒,这位博识多闻的巴风特可能会迎来一个不怎么体面的结局……被身形远超自己的金毛大狗的涎液淹死什么的。
“前因后果,我大概了解了。”
俄波拉摘下鼻梁上的眼镜,那镜片上已经沾满了犬只透亮的唾液。
她朝弥拉德招了招手爪,“把那魔镜给我看看。”
“呃……”弥拉德有些犹疑。
俄波拉嘴角挂着清淡的微笑,“觉得我也会被影响?”
“以防万一,我会闭上嘴。交流就用书写来进行,虽说不知道书面上的命令是否也会生效,但多了一道将脑中思绪转化为文字的工序,总不至于再度不经大脑,脱口而出命令性的词句。”
弥拉德找出纸与羽毛笔,把魔镜推给俄波拉。
趁着俄波拉研究魔镜的功夫,他也能打量起四周。
无数羊皮卷与脆弱得一碰即碎的古籍填充了书架,那份朽败的味道始终萦绕不散。
偌大的图书馆,仅有一束光源。
而这昏黄的暖光,正好照射着俄波拉与她面前的小方桌,好似老旧舞台上的厚重帷幔,一拍打就有数不清的尘埃飞舞。
镜面上粉紫相间的涡旋,与这满溢书卷味道的图书馆内格格不入,俄波拉却检查得相当认真,手爪在镜面上划划点点。
「这里,是你请求希奥利塔具现化的房间?」
弥拉德用羽毛笔书写到。
“嗯。”
俄波拉头也不抬,“书架上的藏书多半都是孤品,算是我的一些小收藏。”
刚想抽出一卷羊皮卷轴的弥拉德为之一愣,手也僵在半空。
“不用这么在意。内容我都熟记于心,就算毁坏,也能再现。”
她看着弥拉德那想伸手又没能伸手,像是个闯祸被抓现行的孩子。
俄波拉盯了有一会儿,才微笑道,“这里很多所谓的孤品还没你与我的年龄大。真的不必如此束手束脚。”
她身体略微前倾,好让坐在对面的弥拉德,能看到从脖颈处漏出来的一角淤痕。
巴风特灿金的双眸微微眯起,绒软的山羊耳朵也跟着抖了抖,她语气轻快,
“而且,你对老物件什么时候怜惜过?反正也是罪徒的赃物,随便怎么处置,都可以。你就算拿去当擦拭事后痕迹的草纸,我也不会阻拦,顶多是提醒你两句纸张脆弱,可能会碎在身上,不好收拾。”
弥拉德沉默了片刻,最后选择从满墙的卷轴中选择了保存状况较为良好的那个。
「这里氛围挺不错的。」他写到。
“嗯。能让我稍稍放松一些。”
「这张卷轴里记载的魔法,我确实在其他读物中从未见过。」
弥拉德边看边写。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杂音寥寥的图书馆内尤为突出。
「看它的架构与模型,应该是新魔王登基后约三百年的产物,也就是说…距今六百多年。现如今,应该已经无人使用了吧?」
“对,是落后于时代的老思路了。有位聪颖的魔导师在它的基础上进一步完善,最终的成果却已经和原版大相径庭。饶是如此,新版也做到了将原版完全替换。”
「而后,被人遗忘,不再被记述。最终成为仅此一件的孤品。」
“听起来,你在为一个老旧的魔法打抱不平。”
俄波拉浓密眼睫低垂,遮盖住眼眸,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它尽到了自己的历史责任,做到了承前启后,在数百年后的今天,甚至还会有我这样念旧的老家伙记得…作为早该被淘汰的东西,已经很不错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它只需要呆在书架上,静静地等待自己的腐烂就好。有朝一日,那卷羊皮纸终究承受不住时光的侵蚀,化作灰尘消散。我巡逻至此,看到书架上的空缺,会想起这里曾有过怎样的魔法。或许会重新誊写下来,或许不会。它毕竟太老了,不再被人需要。”
弥拉德手中的羽毛笔吸满了墨汁,却迟迟未能动笔。
他想了想,写道,「这里其实是你为这些魔法建造的坟墓。」
这恍若宫殿的图书馆,每一面书架上堆积的,都是名为俄波拉的存在,一点点收集起来的残渣。
其中不乏显赫一时的大魔法,可最终也还是沦落到无人研习的境地,乃至于被所有人遗忘。
“可以这么说。”
俄波拉点头,“这没什么不好的。”
弥拉德却摇了摇头,「现代也还会有人喜欢这些魔法的。」
“喜欢这种老古董?口味还挺清奇。该逝去的就让它们逝去吧。往后也会有更新颖更实用的魔法诞生,最近几年萨巴斯教团内部各种成果也层出不穷。”
「还有一个问题。」
“嗯哼?”
「为什么琪丝菲尔会有…这种行为?」
俄波拉扫了眼弥拉德的文字,转头看向那只安静下来,不喊也不吠的金毛犬。
它从与巴风特分离起就一声不吭,原因也很简单…它找到了新的乐趣。
此刻,金毛的小狗正骑跨在弥拉德的右腿上,不断活动着自己的腰腹,顶撞着弥拉德的胫骨。
“幼犬常见的骑跨行为。不分公母。”
俄波拉只是瞟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她很兴奋,可你却没能及时回应她。这就导致她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宣泄自己的情感。当然,也可能只是单纯的精力过剩。”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停下来?」
“陪她玩一会儿。或者…”
俄波拉沉思少许,她拿走弥拉德面前的纸张,在上面写写画画。
“念出来吧。如果不出意外,可以让这孩子消停一段时间。”
弥拉德皱起眉,看向俄波拉写下的语句。
那是一种他全然陌生的文字,就连希奥利塔早早赠予他的高级语言通晓魔法也没办法让他理解这些语句的含义。
但好在俄波拉贴心地在每个单词上方都注了音,如果不这样做,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读。
「念出来?这些是?」
“一串用死语言写就的咒文。”
俄波拉轻阖上眼,“是在大约三千年前,在某个偏远山区中口耳相传的语言。那时这种语言空有读音却无字形,而它们的使用者在学会借来其他语言的单词来充当载体前,就遭到了魔物毁灭性的打击。整个聚落彻底消亡。对,动手的是我。”
“我杀死了它,学会了它,为它编写出了一套还算说得过去的文字系统。”
她低着脑袋,盯着魔镜镜面上的粉紫色漩涡,“你在不知晓其含义的情况下念出,与口吐胡言没什么区别。我刚刚简单看了一眼,洛茛基本上把现如今流通的所有语言都考量在内…可这不包括那门死语言。只需要使用这种语言,就可以绕过催眠后的命令环节。”
原来如此。
弥拉德完全理解了俄波拉的用意。
催眠后,命令的关键,似乎并不在于他本人的主观意愿。比如,他之前的话就被断章取义,用来命令琪丝菲尔。
这一切,都是建立在魔镜拥有流通语言数据库的基础之上。
而死语言就是已经没有母语使用者的语言。
也不存在任何流通性。
因而,那个数据库里没有这种语言!
他的话语便不会被曲解。
不愧是俄波拉。
弥拉德松了一口气,把俄波拉所书写的内容一口气念了出来。
“我命令你变得和琪丝菲尔一样…诶?”
弥拉德念完才发现不对劲。
为什么这段文字的注音,念起来,听着那么像…
“是谐音。我用了谐音。”
俄波拉手脚并用,爬上桌面。
她凑近弥拉德的耳畔,小心翼翼地舔了舔他的耳垂,暖湿的呼吸在男人耳廓处回旋。
“汪~”
“汪!”
金毛犬因为有了新的同伴而兴奋不已!
它扒着桌面,和小巧的黑犬互相嗅探。
随后,它们好像达成了什么共识,齐齐转向弥拉德的方向。
“等等,让她消停一会儿的意思,难道是说…?”
弥拉德后知后觉,他看着那两张极尽谄媚之能的面孔,心中却警钟大作。
面对“精力过剩”与“兴奋未得到回应”的犬界难题,俄波拉给出的答案是…
消耗过剩精力,与回应狗狗们的情绪!
俗话说久病成良医,弥拉德未曾想到俄波拉居然也是位相当优秀的训犬师…
不对!
她让他读出那段话,单纯只是因为一条狗他还能勉强应对,但是面对两条狗的热情攻势,就会有些应接不暇,最后被迫和她们玩耍了吧!
弥拉德背后渗出了汗。
难道说…他被俄波拉算计了?还是说,这甚至也在幕后黑手的预料之内?
面前的两条牝犬,都压低上半身,撅起了腰臀。这是狗狗们邀请玩乐的姿势,如果对方也摆出同样的造型,就代表接受了它们的邀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