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的房间,装潢简洁。
弥拉德确认过门扉已经锁好,又向希奥利塔确保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不会有其他女孩来打扰他们。
做完这一切,他坐到俄波拉的面前,
“准备好了?”
“嗯。开始吧。”
在潘忒勒基亚通知他后,他便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俄波拉身边。
她已经做好了接受审判的准备,而弥拉德也将尽到处刑官的职责。
“我。弥拉德•米帕,在此持剑立誓。”
弥拉德扶住圣剑的剑柄,他表情严肃。
在旧时,勇者确实有时会充当类似的角色。
因为他们的能力与品格皆被大众所信任,所以在紧急情况下,可以作为临时的判官审查案件。
民众相信勇者,相信他们会给出公正的判决。
而勇者也就必须回应民众的期待,熟读法典的同时,最好还能在法院内学习工作数月,直到获得其他法官同僚们的信任与举荐。
大多数时候,都是处理与魔物有关的案件。
恍惚间,弥拉德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肉横飞的年代。
…也是。
这桩旧案是往日的延续,是那段时期,人魔相杀的残响。
他在初次遇到俄波拉时,尚且对魔物能否改邪归正持有怀疑的态度。时至今日,那种怀疑也早已烟消云散。
可这不代表他在审判俄波拉时就会放松标准。唯有严苛以待,才能对得起她的赎罪。
因而……
“我将服从于内心的正义与公平,绝不把私情置于天秤的任何一端。”
“我将明察案件的所有细节,绝不冤枉无罪之人,亦不放过有罪者。”
对面前娇小女孩的信任与爱恋,被他弃置。
为了审判的公正,他不需要那种东西。
长舒一口气,弥拉德低垂眼眸。
再度抬眼,望向俄波拉的时候,那双蔚蓝眼瞳中已然没有了往日的温情。
在他的注目下,俄波拉夹紧了双腿。
她喉头耸动,也选择高昂起头,与面前的审判者对视。
“嫌疑人俄波拉。在一千三百五十三年前,于克雷泰亚王国周遭散播邪说,蛊惑民众举行邪祀。案发年久,记录残缺。受害者数量已无法统计,还有众多偏远地区的记录空白…克雷泰亚王国官方推定,仅是国内,受害者人数便在一千两百至两千之间……”
弥拉德的声音平静到接近冷漠,他上身前压,黑影盖住面前娇小玲珑的魔物,
“魔物,你是否承认?”
“是。准确的数量为两千四百五十二人。其中包含直接死于我手的人类一千九百七十。以及由于多种因素,间接死于我手的人类四百八十二。”
俄波拉挺直腰背,她不曾迟疑,继续补充道,“应无遗漏。”
弥拉德追问道,“何种程度,才会被你算作间接死于你手?”
“教唆。诱杀。疫病。因无人供养导致的饿亡。被我指使的低等魔物杀死。”
审判的过程,即是撕开遮掩的皮肉,让五脏肺腑暴露于空气之中,也展露给面前的男人,任其打量审视。
俄波拉鼻翼翕动,那股死亡的恶臭仿佛又缠绕了过来。
花言巧语,再给一点点虚假的金块,便能使得兄弟反目,父子相残。
曾经的它是多么钟情于戏弄生命的游戏,人类的丑恶与贪婪在它看来才是这种物种该有的模样。
它注视着无人喂养的婴孩在襁褓中哭泣,直至喉咙磨破再也无法呼唤她的母亲,直至秽物堆满破布,而她在自己的污秽与血液中溺亡。
看着血污簇拥着的小小枯尸,它不曾施与救助,亦不会展露任何怜悯。
就和她周围的住着的邻居们一样。
捂住耳朵,在婴孩哭泣中谈笑,吃饭,就寝。
仿佛从未有过年幼的小小生命在求救,只因他们也无法再供养一个孩子,也因为魔物的爪牙已经逼近村子,他们无法再承担一个累赘。
简直太棒了!
它为人类这种生物的残忍而喜悦。
那个村子,那个村子……
啊,是的。
最终也毁于它之手。
“呕…呕……”
女孩捂住嘴,可尽管如此,呕吐物还是顺着她手爪的缝隙喷溅到了桌上。
那份喜悦,在现如今的她看来,令她胆寒。
光是想到她曾为了那种事而愉悦,肚肠中的食糜就不自主地沿着食道上涌。
那是她吗?那是她会做的事吗?
那就是她。那就是她做过的事。
“啊…”
酸苦的汁液仍从鼻孔与喉咙深处溢出,她看到自己爪腹的毛发都被打湿黏连在一起。
“请你自行将污物清理干净,魔物。”
男人面无表情,他甚至都没多看狼狈的女孩一眼。
用魔法清理干净桌面与自己,俄波拉的眼角尚带着些许泪水。
“……可以继续。”
那是她必须直面的罪恶。
她千年前没有选择逃避,今天也不会。
“嗯。由于你没有为你辩护的律师,那么,你必须亲自向我证明受害者数量的真实性。”
弥拉德说,“两千四百五十二。这个数字,我又怎么知道,是不是你的信口胡言?”
俄波拉把手放在胸膛左侧,“我可以向神祇起誓。也可以陪你一同前往忆河,确认我记忆不曾受到任何修改。”
“向着我所信仰的那位起誓吧,祂不会偏袒你我。”
“我起誓。我在此场审判中的发言皆为真实,我对于罪孽的记忆不曾被修改。现在,我没有淡忘任何罪恶。”
俄波拉小声说完,房间内的二人又等待了数秒,确认无异样后,弥拉德轻轻点头。
女孩松了口气,却又听到男人开口道,
“按照克雷泰亚王国的法律,魔物。你恶不忍闻,罪不容诛。应当在生时遭受千刀万剐之刑,死后被剥去皮囊,肮脏的血肉以圣焰焚尽。你已经受过一次如此的刑罚,可和你的罪恶相较,还是太过微小。”
俄波拉童稚的胸膛起起伏伏,她刚刚松懈下来,现在又提心吊胆。
就算面前的男人说要再杀她成百上千次,她也不会有任何异议。
那都是她应得的罪。
弥拉德慢悠悠说道,“……可我听说你为了赎罪,行走世间千余年。还录制了所有受害者们谅解的话语。”
“是。”
“作为证据,提交。”
“好。”
俄波拉掏出一面装饰可爱的手镜。
将千年来,数以千计的留影水晶内,存储的魔力,都传输入进这面映写魔镜中。
可以说,这面小巧的手镜,就是俄波拉这千年赎罪的成果。
弥拉德接过手镜,轻车熟路打开那些影像。
黑石嶙峋的背景下,珍珠白的魂灵们,接受着巴风特女孩问话与采访。
一切的一切,都和他当时在维瑟格兰国立魔法学院内所看到的,一模一样。
当时他飞快看过许许多多的魂灵采访影像,他们态度各异,却都给出了同样的回答。
但那时的他没能把这些全部看完。
现在,他该把这些留存的影像,全部看一遍了。
或许会用上很长很长的时间,但他相信面前的魔物等得起。
形形色色的面庞在他眼中掠过。
其中有战功彪炳的将领,立下赫赫武功又奇迹般全身而退,解甲归田,子孙满堂。
他再三确认。“你这神通广大的魔物,我的功勋,你当真没有插手?哦。只动了点手脚,让我能全须全尾退下来。啧…麻烦事。”
“我对魔物没什么意见,这年头魔物都算是稀奇东西。你这小女娃娃能追到这里,也算是你用心良苦。这样吧,你答应我的两个请求,我就原谅你。”
“第一!下一世,你休要再插手!是福是祸,我自己来扛!哪需要一个小女娃娃的帮忙?第二!女娃娃,你既然这么神通广大,能不能…教教百姓识字?我听其他魂灵说了,别的地方有什么大学…”
好。
她答应了。
于是,她开始教书育人。
从学堂的小讲师,到古老学院的教授。
她教过路边的乞儿识字,也曾教过尊贵又娇纵的魔界公主。
这没什么难的。
每当送走一批学生,目睹他们年轻少壮又朝气蓬发的背影,女孩总会忍不住遐思。
这样,她的罪孽,是否赎还一点点了呢?
其中有赡养寡母的孝儿,为了满足母亲的愿望,他们母子结伴,游历诸国,撰写游记。
他接连感谢。“没您的药,母亲真的活不过那个冬天。真没想到在山沟里遇到药剂师居然是魔物…不不不,母亲是寿终正寝的。我没有责怪您的意思。”
“她老人家走的时候很开心,撰写的游记大受欢迎,我也跟着开心起来。药剂师,您应该很擅长调配药剂吧?既然如此……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啊,原谅当然是没问题的。这个忙您也可以看情况不帮……哈哈哈。”
“我想请您多研发一些药剂。我也曾立志琢磨药理,可终究是没有天赋。要是病病都有对应的解药,这世间人,岂不是就能少些痛苦?”
好。
她答应了。
于是,她开始调配药剂。
从常见的风寒感冒,到巨龙们的鳞朽。
她研制的药剂广受好评,由于从不署名,世人皆不知晓这些药方的来源。
这没什么难的。
每当看到饮下便宜药剂后那些病患舒缓的神色,女孩总会忍不住畅想。
这样,她的罪孽,是否赎还一点点了呢?
其中有面黄肌瘦的修女,为了抵御灾年,她连续三日三夜不间歇地祈祷,最终年谷顺成。
她喃喃低语。“为什么…为什么?神明完全没有注视到我的祈祷吗?为什么在这里迎接我的是您?啊…主神在上……我究竟哪里做错了?”
“是你?原来……都是你的错?是你施展邪术,让谷物丰收?是你让神明大人看不到我的祈求?魔物啊…你是多么自私…我本可以…哈哈哈哈,怀抱着这种思想,无法进入天国,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请原谅我,主神大人…”
“魔物啊。既然你如此自私,又如此强大。就尽管去施展你的邪术啊!直到这世间饥馑不复,直到路边不再有饿殍!直到……不会再有我这样的傻瓜觉得升上天界就能改变这一切。”
好。
她答应了。
于是,她开始培育谷物。
从百姓餐桌中的藜麦,到魔界的特产作物。
她创立了农业学院,她一手搭建起农学的框架,她资助痴迷于庄稼的农家姑娘们组成自己的萨巴斯。
这没什么难的。
行走在金黄的麦野间,听着她的学生们诉苦根本没法在麦田里找到矮小的教授,女孩总会忍不住憧憬。
这样,她的罪孽,是否赎还一点点了呢?
其中,还有吻火的勇者。
面对水晶,她有些羞赧,但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
她傻乎乎地笑着。“真的要录吗?咳!我知道了,我会认真的!俄波拉小姐是很厉害的人,她把我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前世记忆给了我…我看了看,其实没什么感觉。”
“倒不如说我偏袒俄波拉小姐,觉得她以前的罪恶不是罪。只是,俄波拉小姐做了那么多,付出了那么多……我希望她能有个好结局。大叔你也在看吧!我知道你要公正…呃啊啊啊啊总之大叔和俄波拉小姐都要加油!”
“而且前世的东西确实感觉和现在的我超级遥远的啊。没感触也很正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