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塞恩和法比安从地理区出发,已经依次路过了传统文学区(从来没见过这种传统文学),现代文学区(里面的藏书也显然并不现代),休闲区水吧(甚至提供用于榨汁的鲜果),政治经济区(这一区域还是交给极限战士来探索吧),多媒体区(只在门口看了看)。然后,他们得出了结论:他们肯定是已经绕了图书馆内部一圈!不然的话,为什么前面又变成历史区了呢?
“地图根本没有用!”法比安懊丧地说,“这就是对擅自闯入者的惩罚吗?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这怎么看都算不上惩罚吧,不过单纯是一个空间折叠造成的迷宫而已。”光球里传来信心十足的声音,“就算不是灵能者,只要多走几圈,留意四周墙壁和景物的细微变化,也能轻松找到规律的。”
“那我们该怎么离开这里呢?”法比安重新拎起了光球,把它举到和自己的脸孔齐平的高度,“说实话,你听起来不像是很熟悉这间图书馆。”
“……我是没法靠自己四处移动的!”马格努斯强词夺理,以防止真的被区区凡人看穿“也是不久前才来到这里”的事实,“我没有办法凭自己四处探索,熟悉书目的内容和位置!”
“那也不该表现得像是第一次见到这里的安保系统那样。”卢塞恩抱怨道。但他是个星际战士,他的思维相对更加务实,这一点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拯救了马格努斯岌岌可危的马甲,“照你看来,我们该怎么走?”
“可能要多转两圈,我才能总结出具体的规律。你知道,我被关在这里,视角非常受限。”光球理直气壮地说,听起来义正辞严,绝没有想要趁着“在空间折叠中找规律”的正事观摩书架的意图,“如果你们能在我需要的地方停下,让我仔细看看需要的位置,就更好了。”
“又或者你们可以喊司书来带你们出去。”另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插入了谈话,“当然,这方法不太体面。但既然‘图书馆里禁止大声喧哗’这条规则存在,就说明如果你们‘大声喧哗’了,就肯定会有人来阻止你们。”
法比安差点从原地跳起来。他被吓得猛地转身,往后倒退了三步,把后脑勺撞在了卢塞恩的胸甲上——然后他总算看清了,说话的人是那天他在竞技场坐席上遇到的小姑娘。
“你不是那个研究历史的先生嘛!”对方显然也认出他来了,并且显得挺高兴,“你的课题有进展了吗?”
“谢谢,如果我没因为警报离开工作室,本来应该会有的。”他腾出一只手来,讪讪地摸着自己的后脑勺,问出了那个不可能不被在意的问题,“你怎么在这儿?”
“哦,很简单。这是我的船。”小姑娘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恩奇都说他把客人搞丢了,我问了一下,呃,机魂,就知道你们进了图书馆。”
的确,那个身穿白袍的绿发青年就在不远处站着,脸上的表情很放松,不像是带有“认识到自己捅了娄子”的歉疚,也看不出针对没有乖乖待在原地的法比安的威胁。法比安意识到,他没有因此而被对方用某种明确的情绪指着,理论上来讲,他或许应该觉得“松了一口气”,但这个认知反倒让他感觉背后毛毛的。
“哦,嗯……这是你的、您的船。”史官很快就决定把这点负面情绪归结到另一个方向上——在意识到这小姑娘“不一般”的程度略显超出他承受能力之后,他把自己空着的那只手背去了背后,不安地捏着自己的手指,“真是很抱歉,我没想冒犯……”
“也算不上冒犯,就是……别四处乱跑。”藤丸立香看上去不太开心,但似乎也不像是在生气,“这艘船里不是每一个禁区都有标志牌的,本来的船员对能去哪里不能去哪里,该怎么对待‘影从者’之类的事情都有共识……我的意思是,你们随便乱跑的话,很容易莫名其妙就死掉了。”
“呃……比如?”
“如果你敢在图书馆烧书的话,你就死定了——不管到底是你本身就想这么干,还是只是误触了那些带有火焰魔术的神秘学书籍。”藤丸立香叹了口气,“这里的书大多已经成了孤本,紫式部小姐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孤本。那么是该这样。”法比安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在当下这个只有少数人被允许掌握知识的年代,出于什么原因成为了“孤本”的书籍并不少见,出于什么原因专注于收集类似书本的贵族或者掌权人也不少见,因为一本珍贵的书籍受损而处死地位不如自己的人这类事更加不少见——这还是个法比安也认同它“体面且合适”的杀人理由呢!实在不怎么需要大惊小怪。
但有些人不这么认为,比如马格努斯:“哦,只单纯‘杀死’可不够。”光球喃喃地说,音量更接近自言自语,“要是我的话,肯定要——”
他没能把话说完,因为恩奇都已经在藤丸立香一个眼神的“命令”之下,把那光球从法比安的手中半是拿,半是抢夺了过来,然后抡圆了胳膊朝着别的方向一丢——
“你不可以这样——我命令你——啊啊啊啊啊啊啊——”
马格努斯愤怒的声音从空中迅速远去,几秒钟后才固定在一个与他们一行人有些距离的位置上。他还在叫嚷着什么,但或许是书架之间也有些隔音的把戏,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听不清了。
“哪去了?”藤丸立香视之如寻常,用一种非常节省字数的方法提问。
“扔到地缘关系的那个书架上了。”恩奇都没什么感情波动地回答,但法比安发现,他很难不把这种叙述解读为一种隐秘的“幸灾乐祸”,“旁边就是会计学专业书的那个。我猜他可以对着教人如何记录数字和账本的书脊们度过一阵快乐的时光。”
很难判断小姑娘在这件事上的情感倾向,因为她只是非常简略地对恩奇都发出了一两声含糊的鼻音,就又转向法比安和卢塞恩:“你们都跟他说什么了?又或者他跟你们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