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神罚降临于金銮殿。
金光从上面落下来,把大殿中间的他们,还有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一并钉死在命运之中。
罪魁祸首早已消失不见,而两道身影几乎同时被金光贯穿。
她亲眼看着他们将自己扔出范围之外,又亲眼看着他们的生机在光芒中寸寸熄灭。
这画面在血劫的脑子里飞快的闪过,虽然只是一瞬间,却又漫长得仿佛从未真正结束。
她静立原地,死死凝视着散落在广场上的青铜残躯。
极夜少了一条胳膊,逆音的胸口被切开了一大半。
大片的铜锈长在他们身上,看着就跟死人身上结的血痂一样。
而在更远处,还静静站着一具与她身形相仿的青铜尸骸。
那具尸骨的锁骨下面,有一道很长很深的黑灰色裂缝,直接斜着穿过了胸口。
裂缝的边缘特别粗糙,就像是肉还没凉透的时候,就被人倒进了滚烫的铜水,把这个致命伤彻底凝固成了再也合不上的疤痕。
她认得这个伤口。
当年,她受人控制,举兵反叛。
神罚贯穿她的身躯时,正是从那里没入。
原来一个人死去之后,伤口仍会记得一切。
血劫开口说话了,声音出乎反常得有些平静。
“白夜。”
“谁准你碰他们的?”
广场上的风突然停了。
地上的碎石头慢慢飘了起来,好像周围都安静了下去。
紧接着,这些石头就在看不见的威压里直接变成了粉末,像是一场还没落下来的灰色的雪。
血劫依旧岿然不动,但是她脚底下的地砖已经跟蜘蛛网一样裂开了。
那裂纹不断向外蔓延。
沉睡多年的恨意,终于也再次从旧日坟冢中苏醒。
而那四个被上面的王协地用红尘因果拉出来的青铜烂身体,也在这个时候和那些企图净化百姓的银甲军战至一处。
血劫的呼吸停了一下。
骄阳拿着长矛的手,也一下子僵硬了。
虽然依然死去,但看着旧日的阵形仍在。
只是阵中之人,早已死去太远。
“这一刀该朝向谁,是他们自己选的。”
白夜的声音在噪杂的广场上响起来。
“哎呀妈呀!这是个好事啊!”
“铿锵——!”
“铿锵!铿锵!铿锵!”
一道苍老的声音,特别不合适的打断了这严肃的气氛。
只见站在白夜旁边的李淳峰,正满脸红光的看着身边那几个漏着机油的青铜渊卫。
“你们看啊,这几位青铜干尸虽然肉没了,机油也快漏干了,但这骨头棒子居然比活人还硬!
人只有死了,才知道这脊梁骨是不是正的!”
“活着的时候想太多,容易走弯路;死透了反而只剩本能,拔剑都知道该往哪指!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你们曾经的武德可能已经刻进铜皮铁骨里了!
不用活人教,死人自己就能上道!
这难道不是个好事呢?!
为什么你们清醒着,却反而执迷不悟?”
骄阳的眼角抽了一下,那双藏在头盔下面的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瞪着这个不停拔剑插回鞘里的糟老头子。
那个青铜血劫的机关爪正在不停的裂开。
它明明已到了崩溃的边缘,手指和胳膊的骨头缝里不停的掉下细碎的铜渣,但还是把机关爪横在前面,死死护着身后那些凡人。
“死人本没有选择。”
骄阳深吸一口气,强行无视了李淳峰的垃圾话,目光停留在那几具残躯之上。
“那不过是刻进骨头里的旧习。
我们守了这座城太久,久到哪怕只剩一截断骨,也会下意识记得自己该站在哪里。”
白夜看着他:“既然还记得护城,为什么不看看城里的人?”
骄阳默然。
高空之上,天晷仍在缓缓转动。
“无忧皇朝需要延续,外界之人不可信......”
但白夜直接出声打断!
“皇主要拿他们去填天晷。”
“整个秘境的人,都只是祭品。只为让这座金銮殿剥离而出,只为让无忧皇朝的残部躲进世界的角落,继续苟延残喘。这真的是无忧皇朝的新生吗?”
“我知道。”
骄阳终于把头抬了起来,那张脸上看不到什么惊讶,只有一种早就知道结局、却不得不一步步走过去的疲惫。
“可你又知不知道,皇主一死,天晷便会停转?最多三个时辰,秘境边界就会彻底崩塌。”
“无忧一旦暴露,外乡人会怎么办?!
你忘了我们当年外乡人是怎么对待我们的?!
忘了那些外乡人是怎样活剖无忧人的经脉炼药,怎样给孩子套上锁魂环,还把我们构陷成邪修做成血丹的?!”
“你忘了我们曾经向皇主立下的誓言了?!”
“你忘了,我没有忘,正因为没有忘,无忧皇朝需要新生与延续!”
白夜反问:“那就交给天晷?”
“至少还能活一小部分!秘境若破,谁都活不了!”
“要是秘境没了,你以为外面的那些外乡人会放过我们?而且这里停下来的时间也会重新走起来,他们就算不被外乡人弄死,也一样会老死病死,根本逃不掉死运。”
这个时候,李淳峰按在木剑上的手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后面那六万个躲在青铜尸骸后面、只知道绝望大哭的普通人。
看着这些凡人一边叹气一边流眼泪,这些人就算能去到外面,也会丧失长生的权利,到头来还是免不了一死。
他作为天生丹田残缺的凡人,却偏偏生了妄心,倾尽家财、一意孤行只为叩开仙门的半老头子。
凡人真的太弱小了。
随便来个天灾人祸,或者高高在上的修仙大能打个架,就能把他们的命当成路边的野草一样割掉。
不修仙,不握剑,就永远只能像现在这些人一样,把活下去的希望寄托在一张王座、一个法阵,或者强者的怜悯上。
他当年宁愿被所有人当成疯子,宁愿把继承的家产赔个精光,也要去抢那一点点成仙的希望。
不就是为了不再死去,也不再做这等只能跪地求饶的蝼蚁吗?
也不知道老哥和堂妹现在在过得怎么样了……
若他能在这条道上一直走下去,总有一天,他会把他们都接过来,护在自己的剑下吧......
想到这地方,李淳峰把手里的木剑捏得更紧了。
“能啊!怎么不能!这……是个好事啊!”
李淳峰突然扯着嗓子说了一声。
白夜:???
血劫:???
骄阳:???
“呛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