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硝的事,已经开始做下去了。
但在这个时代用火器,造价还是过于昂贵了些,“性价比”这三个字,才是刘祀真正想要追求的东西。
便如同回回炮车一般,在这个时代,攻城火箭、火炮,并不如回回炮车性价比更高。
同样的道理之下,将来火器要造,但目下更简单的做法,也许是改良弓箭,以及……
刘祀忽然想将诸葛丞相所造连弩,以现代科学的方法,全方位、系统的来一次更大的改造,以期达到一个恐怖的地步。
如今军中所用之弓,善射者、目力极佳者,可射百步。
但这样的神射,在军中能达成之人,实在是太少了。
军中能射九十步者,便已是精锐中的精锐,这其中固然有目力的因素制约。
但更多的,则还是弓箭本身的问题。
而若能改制成现代弓箭呢?
不仅开弓更轻,射程更远,发力也更加科学。
若能由此,将神射手的射术,从百步命中便为百一十步、甚至是百二十步。
这将带来翻天覆地般的改变!
而诸葛丞相所造的元戎弩,又是这其中的一尊恐怖杀器。
这东西如今的问题,在刘祀看来很多。
比如,丞相为了连弩十发,以及射程原因,不得不将弩箭做的极细。
但即便如此,这连弩也只能射出五十步,并且其威力在二三十步内最大,四十步内外时表现尚可,但威力已减。
接近五十步时就已经非常乏力了,杀伤力已然极低。
且因为快发十箭,便又导致准度下降严重。
这东西有利有弊,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依旧算得上神器,但以刘祀一个现代人的眼光来看,是必须要改良的。
但这等大事,还得去跟诸葛丞相说一声。
毕竟此弩,乃是当初他与蒲元二人所造,要改动总得打声招呼才是。
丞相府。
诸葛亮正在协调农事规划政务,见刘祀进来,搁下笔,面上浮出一丝笑意来。
“殿下今日又有什么示下?”
他说这话倒不是调侃。
近些时日,太子殿下的许多巧思,即便是丞相自己也为之赞叹不已。
全盘统筹农事、革新冶炼之事,眼光极为独到,且能系统将这些事情揉在一起,环环相套进行。
与这样的人一道讨论事物,能扩充自己的眼界,提升知识的广度。
这是诸葛亮十分喜欢的事情。
刘祀笑着拱了拱手:
“丞相,今日不为政事而来,是为别的。”
他在丞相对面坐下来,正要开口,忽然注意到诸葛亮的面色之间隐约带着几分为难。
“丞相面上似有难色,可是碰着了什么棘手之事?”
诸葛亮微微颔首,并未遮掩。
“如今按殿下三年计划行事,整个大汉便都要扩产。坩埚炼钢、焦煤冶炼、火药配制……这其中涉及到的许多机密之事,先前规模尚小时,保密便已经很难了。”
“何况如今规模越做越大,知情之人越来越多,泄密的风险也便越来越高。“
这是实话。
人越多越不好管理,何况这些人还要参与机密之事。
规模越大,便也代表着泄密的概率越大,即便从数学上来讲,也是这样的。
诸葛亮叹了一声:
“亮近日一直在思索一桩更为妥善的保密之法出来,但苦于至今仍无多少头绪。”
刘祀听罢,默默将此事记在了心里。
保密的事确实要紧,但眼下不是谈这个的时候,他先将此事搁下。
“丞相,今日来,是想同您商议改良元戎弩之事。”
诸葛亮闻言,目光微微一亮。
“殿下当真还能改良此弩?”
他面色上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神采。
在他看来,元戎弩目下已经到了综合下来最适当之处了。这东西从设计之初至今,前前后后更改了十几版方案,才算定下来一个各方面都尚可的定制版。
丞相自己深度参与其中,自然明白改制的难度。
说实话,这些年他也想再把元戎弩的威力往上提一层,弓臂的材料试过好几种,箭匣的结构曾与蒲元改过三回,但每次提升一处,便要在另一处付出代价。
射程拉远了,射速就降了。
装填量加大了,箭匣就太重了。
弓力加强了,士兵却拉不动了。
做这东西,本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之事,并无什么尽善尽美之论。
到最后,只能在各种矛盾中取一个折中,这便是如今这版通用元戎弩的最终版本。
正因这些难题自己无法改进,见刘祀要接手尝试,丞相欣然应允道:
“殿下尽管放手去做,亮自当全力支持。”
“若能改良成功,自是大汉一大助力,亮亦为之欣喜。”
说罢,他起身走到书房内侧,从一只木箱中取出厚厚一沓图纸来,递给刘祀。
这是历年来元戎弩的十几版草图,从最初的构想到最终定型,每一版都标注了改动之处和失败原因。
刘祀接过来,翻了几页,眼中便有了光。
这些图纸比他预想的还要有用。
丞相的绘图极为细致,每个部件的尺寸、比例、材料都标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失败的原因也写在了旁注里头。
有了这些,他便不必从头摸索,可以直接在丞相的基础上做改进。
“多谢丞相!”
他卷上图纸,起身便往外走。
诸葛亮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面上的笑意却更深了几分。
…………
刘祀从相府出来,直奔工部军备司。
蒲元这些天正忙着坩埚炼钢的扩产试制,一身灰土汗水,见殿下又来了,一脸无奈地从炉前站起来:
“殿下,坩埚的事儿才刚上正轨,您又想起什么新的来了?”
刘祀把丞相的十几版图纸往他面前一摊。
“改元戎弩。”
蒲元一听这话,无奈的神色立刻就没了。
元戎弩这东西,当初便是丞相出思路、他做匠作,一起折腾出来的。那十几版草图,他比任何人都熟悉。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刘祀带来的图纸,见确实是丞相亲笔所绘的那一批,脸上便认真了起来。
“殿下打算怎么改?”
刘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找了张空白的纸铺开来,提笔画了一幅粗略的剖面图。
他画的是弓臂的截面。
这是一个三层结构草图。
内层标注“牛角”,中层标注“竹片”,外层标注“牛筋”。
三层之间的粘合剂标注——“鱼鳔胶”三字。
蒲元看着这幅图,沉默了好一阵。
他是造弩的老手,一眼便看出这三层结构的用意。
牛角受压蓄能,牛筋受拉弹回,竹片居中做骨架支撑,三种材料各取所长,叠合在一起,弹力远非单体木臂可比。
“这弓臂若能做成,弹力比如今的木臂至少强出一半……”
蒲元低声自语着。
刘祀点了点头,又在弓臂两端画了两道向前弯曲的弧线。
“老蒲,你来看这反曲弓臂。”
蒲元盯着那两道弧线。
这东西弓臂两端向前弯,意味着未上弦时弓臂本身便已经预存了一部分弹力。
上弦之后,蓄能比直臂大得多。
同样的拉距之下,这种反曲弓臂释放的能量,能比直臂高出四成到六成。
如果真能做出来,元戎弩的射程从五十步拉到八九十步,完全有可能。
有效杀伤距离,也能从四十步提升到六七十步。
这是个质的飞跃。
但蒲元没有立刻兴奋,因为反曲形制这种东西,从春秋时代就开始有了。
他指了指图上三层材料之间那条细线。
“殿下,难的是这胶。”
刘祀点了点头。
这正是他预料到的难点。
三层材料的粘合,靠的是鱼鳔胶。
鱼膘熬制出来的天然胶水,粘性极强,干燥后坚韧耐久。
但这东西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便是怕潮。
益州多雨,空气潮湿,鱼鳔胶在这种环境下很容易脱层。
一旦脱了胶,三层材料散开,弓臂便报废了。
刘祀当即在图上补了一行字:
“粘合后,外缠丝线加固,最后刷生漆防潮。固化须在干燥窑房中,至少一个月。”
蒲元看完,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这条路走得通走不通,不是嘴上说说能定的,得造出来试过才知道。
…………
弓臂的事只是第一步。
刘祀接下来又画了第二幅图。
这幅画的是弩身上方的一条铜制滑槽。
截面呈浅U形,宽度恰好容纳一支箭矢。内壁打磨光滑,前端略微收口。
这是导轨。
原版元戎弩的箭矢从箭匣落入弩槽后,没有精确的导向约束。箭在发射的瞬间容易偏移,出膛后便开始乱飘,三十步外的准度几乎不能看。
有了这条铜制导轨,箭矢落入滑槽后被两侧槽壁约束,发射时只能沿直线前进。前端收口进一步纠正出膛姿态,精度能提升一倍以上。
蒲元看了这幅图,倒是没犯难。
铜他熟,这几年铸币、制弩机铜件、做合金配比,铜的活计他没少干。
难的是一个“直”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