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轨若不够直,箭矢在滑槽中运行时便会被槽壁卡住,轻则射偏,重则卡死。
但当蒲元说出自己的疑虑时,刘祀立即给出了相对于的解法:
“用拉丝的法子来做。”
刘祀详细说起道:
“先铸出粗坯,再用模具拉直、拉细,一道一道过,直到滑槽内壁平直光滑为止。”
“此事,具体行事之时,孤与你等一起来做。”
蒲元点了点头。
拉丝工艺其实他先前做过,给弩机拉铜弦用的便是这个法子。
用在导轨上,道理是一样的。
…………
第三幅图,是箭匣。
这也是刘祀花心思最多的一处。
原版箭匣是单层排列,十支箭并排放在一个长方形匣子里,靠重力依次下落到弩槽中。匣子的宽度受弩身限制,不能无限加宽,所以装填量卡在十支左右。
刘祀画的是一种双层交错结构。
箭匣内部分为上下两层。上层放十支箭,下层放十支箭,两层之间错开半个箭位。
匣底设有一片可滑动的铜隔板,由弩机的拉弦动作联动控制。每次拉弦时,隔板滑动一格,从上层和下层交替释放一支箭矢落入弩槽。
如此一来,总容量便从十支提升到二十支。
即便箭匣高度受限,做成十五支的折中版本也完全够用。
一旦这玩意儿能造出来,百名弩兵手持新制弩,便能在瞬间射出一千五百箭到两千箭。
这种瞬时间的火力覆盖打法,能够在转瞬间变摧毁一切!
即便面对敌人的骑兵,只要这东西能射出六七十步距离,一样能成为近距离骑兵的克星!
蒲元身为大匠,自然懂得这其中的道理。
这些玩意儿,看得他一个制作多年军备的匠人,心中都是一阵阵的热血沸腾!
但他看着这幅图,反复琢磨了很久。
弓臂、导轨、箭簇,这些他都有信心做。
但这个联动隔板,让他犯了嘀咕。
隔板的滑动必须与拉弦的动作精确同步,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
快了,弦还没到位箭就落下来了,会卡死。
慢了,弦到位了箭还没下来,空放一弦,浪费了力气。
更麻烦的是双箭同落的问题。如果隔板滑动的距离控制不精确,上下两层同时各掉一支箭下来,两支箭挤在弩槽里,同样会卡死。
这东西不试个几遍,是定不下来的。
…………
至于刘祀第四幅图上,则画的是箭簇。
那是三棱锥的形状。
截面为等边三角形,三条棱刃均匀分布,每条棱都开了刃。簇身约一寸半长,后接铁铤,插入竹制箭杆。
蒲元对兵器的杀伤力有着本能的敏感。
他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这个形状的厉害之处。
传统箭簇多是扁平的双翼形或菱形截面,射入人体后,伤口也是扁平的,肌肉收缩之后能把伤口夹住,血流得虽快,但还能止。
三棱截面的伤口是三角形的。三个角的方向各不相同,肌肉往哪个方向收缩都闭合不了,反而会越缩越撕裂,血便止不住了。
在没有缝合术的战场上,这种伤口几乎等于判了敌人死刑!
况且三棱截面的尖端接触面积比扁平箭头小,同等力道下压强更大,穿透皮甲的能力也更强。
而这种箭簇的铸造并不比普通箭簇难多少,用铁模批量铸造便是了。
…………
最后一幅图,是弩身侧面的一个小型棘轮摇柄。
这是为了配合复合反曲弓臂而设计的。
弓臂的弹力大了,拉弦也就更费劲了。原版元戎弩是用一只手推拉横杆来完成上弦的,弓力一旦增大五成,普通士兵根本拉不动。
棘轮摇柄的原理不复杂。
士兵用右手转动摇柄,通过齿轮传动拉弦。棘轮上的棘爪可以防止弦回弹,每摇一格便锁住一段距离,分多次蓄力完成上弦。
上弦完成后,扣动扳机释放。
这样一来,即便弓力增大了五成,普通士兵仍然可以操作,只是每次上弦需要多摇两三下,射速会略有下降。
从原版的每分钟六到八发,降到四到五发。
刘祀当时对着脑子里的手机问东问西,想出了好几种方案出来。
但最终还是决定用这一种方法。
因为在这种方法下,士兵更省力,但每一发的威力和射程都远超原版。
综合下来的火力输出,比原版强出太多了。
射速会下降一点,但因为箭盒的改版,可以盛装更多箭簇,这便令弩兵在实战中牺牲了一点射速,但换来了穿透、射程、杀伤、精准以及持久作战性能。
这便是刘祀最终的想法。
蒲元看着这五幅图,沉默了很久。
他是匠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但他的眼神,在此刻显然已经出卖了他。
那是一种看到了好东西、恨不得立刻动手造出来的急切。
若无殿下这些草图的话,他根本想不出来这些妙想,或者说能想出来一点,但不会这样全面。
最后将这五种混合在一处,组出来的这个新玩意儿,更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此刻的他,已是在心中惊呼起来了,殿下脑子里究竟还有多少好东西?
他又究竟是如何想出来这种大杀器的呢?
…………
接下来的日子,蒲元便一头扎进了军备司,几乎没出过门。
复合反曲弓臂的制作,是整个改造中周期最长、也最考验耐心的一环。
牛角要选老牛的角,质地才够密实。
削成薄片后用热水煮软,趁热压成弧形,阴干定型。
竹片选的是蜀中最常见的慈竹,劈成指宽的长条,刮去竹青和竹黄,只留中间最有弹性的竹肉层。
牛筋则是将牛腿上的肌腱抽出来,反复捶打至纤维散开,晾干后搓成细绳状,再一根根平铺排列。
三层材料备好之后,便是粘合。
鱼鳔胶的熬制极为讲究。
新鲜鱼膘洗净后放入陶锅中,加水小火慢熬,不能大火,大火会把胶煮老了,粘性便大打折扣。熬到胶液浓稠透亮、挑起来能拉出长丝时,才算是成了。
趁胶液热着,逐层涂抹。
先将牛角片和竹片贴合,涂胶压实,再将牛筋铺在竹片外侧,涂胶压实。三层贴合完毕后,外缠丝线加固,最后刷上一层生漆防潮。
然后送入窑房中烘干固化。
这一等,便是一个月。
蒲元在这一个月里也没闲着。
他带着匠人们同时开工做铜制导轨、三棱箭簇和棘轮摇柄。导轨用拉丝法反复过模,一道比一道细,一道比一道直,做到手指伸进槽里摸不到一丝毛刺为止。
三棱箭簇用铁模批量铸造,每一批出来之后,蒲元亲自拿标尺逐个量三条棱的对称度,歪了的回炉重铸。
棘轮摇柄的齿轮,从水排的结构中借了灵感。水排用的是大齿轮带小齿轮来鼓风,反过来,把大小齿轮的比例调换一下,便能用小摇柄撬动大弓力。
齿距的精度是最磨人的。
第一版齿距偏大,摇柄每转一格,弦只走了一小段便锁死了,要摇七八下才能上满弦,太慢了。
第二版齿距缩小了,摇起来顺畅许多,但棘爪卡不住,弦蓄到一半忽然弹回来,差点打到旁边匠人的手指上,把那匠人吓得脸色煞白。
蒲元黑着脸把那版棘轮砸了,重新铸。
直到第三版时,齿距才算是对了、棘爪也卡得住了,四下便能上满弦,手感顺滑,蒲元试了几轮,脸色才算好看了些。
…………
一个月后,弓臂从窑房中取出来。
蒲元亲手揭开外面裹着的麻布,将弓臂拿在手中细细端详。
生漆层光滑如镜,丝线缠得严严实实,用手弹了一下,嗡嗡作响,弹性十足。
他试着掰了掰,面色微变。
这弓臂的弹力比原版木臂大得多,他一个成年壮汉用双手掰,也只能掰弯一小段,松手后立刻弹回原位。
好东西!
弓臂装上弩身,导轨卡入槽位,棘轮摇柄安在右侧,箭匣扣在上方。
组装完毕后,蒲元将弩举起来掂了掂。
比原版重了约莫三成,但仍在单兵可操持的范围之内。
三棱箭簇的箭矢装入双层箭匣,合上匣盖。
蒲元右手摇动摇柄,咔、咔、咔、咔,四下上满弦!
棘轮每一格都咬得死死的,弦稳稳地锁在弩机上。
他抬起弩,对准院中立着的那块木靶。
那靶子立在五十步外,上面蒙了一层牛皮,是军备司日常试射用的。
但蒲元没有在五十步处停下,而是让人把靶子往后搬,一直搬到后墙的极限处。
他身为大匠,对于自己造出来的器物,那是最有自信不过了!
他知道这东西的射程,能来到何等地步。
六十步……七十步……
那木耙最后直接被搬到了八十步外!
刘祀还以为蒲元拿起这么大的架势,定了这么远的距离,他自己要亲自试射这第一把呢。
结果,倒是没想到。
蒲元把一切都设计好后,却是面带激动之色,双手捧着造好的改良弩机,走到了他面前来。
“殿下,请您试射!”
呃……
刘祀愣了一下,心道一声,你这老小子怎么回事?
当即询问道:
“老蒲,你自己摆开架势后,却不试射,怎把此事又交给了孤?”
蒲元嘿嘿一笑道:
“臣自然想亲自射,怎奈这目力实在不足。”
“但臣对自己所造之物,十分有根底,故而这第一箭在八十步外射,这便量好步距,摆好靶心,请殿下试射之。”
见是如此,刘祀也没有再推辞什么,点头道:
“如此,孤便来试试这改良弩之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