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真闻言,心头突跳!
魏延竟已杀到了此地?
那诸葛亮大军还会远吗?
原本他是要调兵速杀刘祀,借助各地隘口、城池挡住蜀军诸葛亮、魏延、张裔等部,打一个时间差的。
却未承想,蜀军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这一刻的曹真,心中充满了绝望,他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草包,自己这一生已经活成了个笑话。
在面对蜀相诸葛亮与蜀太子刘祀这二人时,自己无论如何做,哪怕费尽心思也无法战胜。
两军相接之时,从无胜场,全是败绩!
这一刻的曹真,心中忽然升腾起几分无力之感。
他恍惚间,想起了当年三路伐吴,自己在江陵城下与刘祀对峙时候的场景。
再到蜀军攻打陇右,他二次出兵偷袭汉中,在子午谷中受尽挫折时候的惨相。
但即便这两次重大挫折,从来都未曾折损他的心气。
直到这一次,又败的如此惨烈,如此的莫名其妙……
此刻的曹真,心头忽然出现一个声音,声音之中更带着十足的沧桑混合着无奈:
“罢了!”
“一切皆听天由命吧!”
护卫曹真的兵马,本就是蒋济率领的一万余中军。
虽是精锐,但此刻众人心中早已没有多少底气。
毕竟,魏延那旁骑兵阵势浩大,远远望去,烟尘滚滚,旌旗如林,同样怕是不下万员。
任谁都知道,在这等情境下对上蜀军,唯有一死。
尤其大司马曹真还病卧车中,队伍本就走不快,阵势也散乱。
若真要强行冲杀出去,那便不是护送曹真回长安,而是护着曹真一同撞进死路里,难免要受他拖累。
蒋济脸色苍白,强行压下心头震动,厉声下令道:
“结阵!”
“护住大司马车驾!”
“不可乱,不可乱!”
魏军亲卫们纷纷向前。
盾兵在前,长矛随后,弓弩手急忙往两翼展开。
一时间,倒也勉强摆出了些阵势。
可直到他们摆开阵势,才猛然看见,魏延军阵之中,亦是有数百火器列阵。
其中不乏魏军们已经见识过的三眼铳与百子铳。
那一根根黑黢黢的铳管,在晨光与黄尘之间显得格外冰冷。
这些俱是诸葛丞相命魏延骑兵突进时,临时拨给他克敌制胜用的。
魏延这人虽然骄横,可他打仗一点也不蠢。
若只是单纯骑兵截杀,曹真身边这一万中军未必没有死战之心。
可若骑兵之前,再摆上数百火器,那情况便完全不同了。
此时,那旁的魏军们看到这些冰冷、黑黢黢的火铳管口时,已经目露出恐慌之态。
若说先前,他们还有几分战意,想要护卫曹真掩杀出去的话。
那么这一刻,见到这些黑黢黢冰冷的枪管子时,再如何燃烧的一腔热血,也在瞬间变得冰冷下来。
这东西,他们太熟了!
虽然未必人人亲眼见过,但这几日郿县城外,火器、地雷、猛火油、百子铳,几乎已经将他们的胆气打碎了一遍又一遍。
火光一亮,前头的人便倒下一片。
雷声一响,整队军卒便被送上天。
面对这等大杀器,谁还敢与之相抗?
正在此时,身后又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蒋济猛然回头,只见后方烟尘卷起,又有一支汉军铁骑杀来,正是霍弋所率骑兵追击而至。
霍弋昨夜才烧了魏军东营,又半路劫杀吴复援兵,天明后方才与糜威军汇合。
如今得知曹真从郿县遁走,自然立即率军追击而来。
前有魏延,后有霍弋。
且皆有火器这等恐怖之物压阵。
魏军们见大司马落到这一步境地,如何还不懂得,长安多半难保的道理?
这仗还怎么打?
郿县丢了,周至也没了,魏延已杀到了此地,想必西面方向尽已归了蜀军。
连大司马曹真都被人从郿县里强行送出来,如今还被魏延堵在半路上。
更别说前后两面全是蜀军骑兵,铳口都已经对准了他们。
一名魏卒忽然丢下手中长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降了!”
“我降了!”
“莫要放火器,莫要杀我!”
他这一跪,仿佛在干柴堆里丢进了一点火星。
下一刻,更多魏卒开始动摇。
一人降,便有百人跟着降。
百人一降,即便这支万人队伍之中,士气也会快速崩塌。
也就是转瞬间的工夫,降卒们已经跪了一地。
膝下是黄土地,背后是通往长安城的方向,可为了活命,此刻他们也管不了那许多。
蒋济望着这一幕,嘴唇微微发颤,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大势已去。
先前还能靠曹真之名强压众军,可眼下前后汉军合围,火器压阵,曹真又病卧车中,谁还愿意跟着他去死?
魏延与霍弋一前一后,开始收编这些降卒。
蒋济站在一旁,沉默寡言,此刻看着曹真的马车,脸上全是苦涩。
事情到了这一步,哪怕他再有心思,也无力回天了。
…………
曹真躺在马车内。
透过掀开的车帘,他能够看见外头越来越近的蜀军。
火器、骑兵、降卒……还有那一面飘在黄尘之中的“魏”字帅旗。
多讽刺啊?!
魏延的魏,竟然挡在了大魏大司马的前路之上。
曹真很想此刻立即站起身来!
身为大魏之人,与武皇帝、先帝同样姓曹,又蒙当今陛下以国事、江山所托。
这一刻,身为曹家儿郎,别人降得,他却降不得!
他是曹真,是大魏大司马。
是如今魏国军方第一人!
他若降了,长安军心必崩,洛阳也会震动。
本就一腔羞愤难平,又后悔自己此战打败,可曹真即便想要以死谢罪,也因半边身子麻木,无法动弹。
他甚至想要咬舌自尽。
堂堂魏国大司马,当今皇帝的族叔,怎能在蜀军那里去受辱?
怎能被刘祀押到阵前,叫那些蜀人拿来炫耀?
曹真牙关艰难地动了动,他将舌头慢慢垫在牙齿之间。
可就在舌头垫在牙齿上的一瞬间,曹真却猛然发现,自己如今,竟然连咬断舌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身上无力,许多地方都麻痹了。
这一口咬下去,舌头只破开一半。
舌尖皮肉绽开,鲜血登时不受控制地灌满口腔,而后顺着嘴角倾斜而出。
他疼得浑身一颤,可连大声惨叫的力气都没有。
原本最后的壮烈之举,竟因自尽失败,而败得极其狼狈。
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连死,都死得这般不痛快!
片刻之后,魏延与霍弋一同杀到马车近前来。
魏延翻身下马,一把掀开车帘。
他望见满嘴、满脖子都是鲜血,狼狈不堪的曹真时,先是一怔,随即咧嘴笑了起来。
“曹子丹,你也有今日?”
曹真用含混不清的声音想要骂他,可血水混着涎水,只在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响动。
魏延哪里会管他?
他一把上前,将曹真从马车内拽了出来。
曹真病体沉重,半边身子无力,被他这么一拽,几乎整个人从车中滚落下来。
那模样,真像拖拽一只死狗一般。
魏延径直把人往后一扔,身后两名护卫立刻上前,将曹真拿下。
霍弋见状,眉头微微一皱。
曹真毕竟是魏国大司马。
纵然是敌将,也不该太过折辱。
可魏延这人素来霸道,眼下又刚刚截下曹真,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哪里会顾忌这些?
魏延当即望着一脸严肃的霍弋,朗声笑道:
“霍家小子,我与你父当年虽同在陛下驾前为将,你父英名亦是如雷贯耳。”
“但在这场大功面前,可不讲旧情,这场功劳,某便笑纳了!”
按说,今日之功,应当一人一半。
若非霍弋从后追来,魏军未必会这么快崩。
若非霍弋昨夜扰乱东营,又截杀吴复援兵,曹真身边这些魏军也未必会如此胆寒。
可魏延的霸道在此刻尽显,他就是要把擒曹真的头功,先抓在自己手里。
霍弋本有心与他理论。
但一想到此刻尚要收编降卒,尚有许多大事要做,只得隐忍住,未曾与魏延发作。
只强压几分不忿,拱手道:
“魏都督既已擒住曹真,便速送殿下面前。”
“此人身份干系太重,不可有失。”
魏延哈哈一笑。
“放心。”
“某还没蠢到在这时候杀了他!”
话虽如此,可他望向曹真的眼神之中,仍旧带着几分难掩的得意。
曹真啊!
大魏大司马啊!
今日竟然落到了他魏延手里!
这场功劳,足够他在军中吹上十年了!
…………
便在与此同时,郿县城外。
吴复、魏刚二人已率众归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