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战降顺者近四万人。
刘祀接到降书之时,正在郿县城中衙署查看城中仓廪、兵械与府库。
听到吴复、魏刚要降,他倒是没有太多意外。
这两人已经被打到骨子里发寒了。
水源断,营寨烧,援军折,攻城败,粮草又被截……如今连曹真都惊慌逃命而去,他们还能有如何?
刘祀当即命向宠前去接收降兵,又命高翔带火器营压阵,防止魏军诈降。
同时,将所有降卒分营看管,先收兵器,再按伍什重新点名。
此事马虎不得,四万降卒若真乱起来,也是一桩麻烦。
…………
不久后,魏延大军来到郿县城外。
片刻之间,城中衙署里,曹真已被人抬了进来。
他就那么躺在一处简易担架上,满嘴、满脸是血,面色极其狼狈地躺在那里。
刘祀一见此人,开始还未认出是曹真。
毕竟曹真从前再怎么说也是大魏重臣,气度沉厚,身居高位。
可眼下这人嘴角带血,半边脸似乎还有些僵硬,整个人像是被病痛与败局活生生压垮了十岁。
直到他仔细辨认出来时,连他自己都显得很惊讶。
“曹大司马,别来无恙啊?”
刘祀立即命人将曹真搀起,安置在榻上。
左右军士动作不敢太粗,毕竟刘祀已经开口,这人便暂时不是寻常俘虏。
曹真被安置在榻上,双眼却依旧死死盯着刘祀。
那眼神里,有恨,有羞,有怒,也有一股说不出的灰败。
虽然此人乃是魏国敌将,但若能归降,作为魏国的大司马,叫他亲口承认天命在汉,这等影响力必然是巨大的。
届时,再令降顺的曹真募兵反曹,则夺取魏地山河,兴复汉室,必然事半功倍。
这才是敌军大将归降后真正的用法。
当年汉中之战时候,黄忠推锋必进,阵斩夏侯渊,那还可以说是乱中取胜、大势在此,不得不为。
但吕蒙杀关羽,这从战略意义上来说,就简直是蠢笨如猪了!
以当年夏侯渊、关羽的名望,若能招降,必有大用。
即便对方不降,留于自己手下礼遇之,也可令天下人见识到自家的胸襟与大度。
这无论对于维护自己形象、瓦解敌方军心都大有好处。
你若将他们礼遇而不杀,将来自会有更多人前来降顺。
便能少费兵锋,夺得更多好处。
很显然,刘祀如今也要用曹真如此。
曹真若降,那价值太大了,不亚于凭空得一支能撬动魏国军心的利器。
从曹真的情况来看,只怕是上次被自己一计气得直接中风了。
现代医学讲,可能就是脑出血或者脑溢血。
但很显然,曹真的病情不算严重的那一类。
好歹命算是保住了。
即便将来恢复不佳,不能再骑马上阵,但他的用处依旧有很多。
刘祀在榻前坐下,语气倒是平和了些。
“曹大司马,事已至此,何必再苦撑?”
“天下大势,至此已明。”
“你若愿降,孤可保你不死,也可保你曹氏一支血脉无忧。”
“你是魏国大司马,若肯亲口告知天下,曹魏天命已尽,大汉当兴。”
“孤不但不杀你,还会礼遇于你,将来洛阳若定,亦有你一席之地。”
帐中众人闻言,心中皆是一动。
这条件给得不低,对一个战败被擒的敌军主帅而言,甚至已经算是极有诚意。
可曹真只是看着刘祀,那张染血的嘴微微动了动。
片刻之后,他用有些口齿不清的语气,当即便言道:
“刘祀……”
“某不会降蜀……更…不会用蜀人一点一滴饭食。”
“即便不能咬舌自尽,也将绝食而死。”
说到此处,他似是喘了几口气。
血水又从嘴角溢出来。
他勉强让语气和善了些,又开言道:
“若论用兵,我确实不如你与诸葛亮。”
“都道义士敬义士,英雄惜英雄。”
“我虽非英雄义士,但念在多年对手之面,便请给我来个痛快的吧!”
刘祀闻言,见他决心已定,甘愿赴死,但还想再劝。
曹真死死看着刘祀,又道:
“既然自诩汉室正统,又身为一国太子。”
“想必,你等也是有些胸襟之人,必不会折辱于某吧?”
“曹真拒降,便请给个痛快!”
曹真这话说的,拒降之后,又拿话头彻底堵死了一切后路。
这高帽给刘祀戴的。
无论如何,既然是汉室正统,刘祀便要有些胸襟地将他诛杀。
若继续劝降,曹真便会说汉军折辱敌国大将。
若强行养着他,他便绝食,闹得天下皆知。
这老家伙啊!
都成这副鬼样子了,嘴上还要给自己留一点体面。
刘祀沉默片刻。
他其实并不意外,曹真毕竟姓曹,不是吴复、魏刚那等败军之将。
曹魏宗室,魏国大司马,当今魏帝族叔,这身份决定了他不可能轻易降汉。
既是如此,劝降不成,刘祀当即言道:
“既然曹真求死,孤成全他。”
“将曹真带至营外诛之。”
“诛杀之后,命魏都督取此贼首级,往长安进发。”
“待长安城中守将见到此人头颅,军心必定震动,届时我军可合围长安,一鼓作气,还于旧都!”
此言一出,帐中众将心神皆是一震。
还于旧都!
这四个字的含义,实在是太重了!
多少年了?
长安便一直在曹魏手中,如今郿县已下,曹真被擒,魏军大败,降卒数万。
长安,终于近在眼前!
曹真听到刘祀这句话,脸色反倒平静了许多。
他知道自己必死。
只是临死前听到“还于旧都”四字,眼底仍旧闪过一丝痛色。
这痛色,不知是为曹魏,还是为他自己这一生败局。
很快,曹真便被带出衙署。
魏延亲自监刑,一刀斩落……魏大司马曹真,就此死于郿县城外。
其首级被装入木匣,封以白布,交由魏延亲军护送。
这颗人头,将要被送往长安城下。
…………
便在曹真死后,仅隔了一日。
张裔已率军拿下武功城,在刘祀的掩护下,完全实现此一路的战略目标。
敌将费曜听闻曹真已死,魏军投降的消息后,心胆俱裂。
他本就被张裔逼得难受,如今连大司马曹真都死了,吴复、魏刚又率众降汉。
这还守个屁?
当即,费曜率军降汉。
至于被刘祀用地雷阻于土塬上的那两万多名魏军,他们迟迟未能增援的原因,其实也很简单。
诸葛丞相大军从后支援赶来,自然要为刘祀解压,故而一战歼敌数千众。
面对这等后有追兵凶狠,前有地雷伏物的死局。
进不得,退亦不得。
那支魏军卡在黄沙岗一带,简直像是被人塞进磨盘里的豆子,两头都在受力。
在诸葛丞相一番穷追猛打之后,留下近六千伤亡,最终主将被杀,溃兵被迫投降。
这支人马从头到尾,都没有机会赶回郿县,支援曹真。
诸葛丞相正是在拖住这支人马的同时,才将魏延遣过来支援刘祀,才来得晚些。
而他这一遣,便刚好截住曹真退往小槐里的道路。
这一步落子,堪称精妙。
至此,汉军出秦川,刘祀大军出汉中仅仅十余日,汉军已经完成巨大推进,将关中地面吞下了接近半数。
这等速度之快,简直令人咋舌!
尤其魏大司马曹真都被擒杀在此,汉军此战堪称速战速决。
又得降卒六万余人,接近七万。
堪称是开国之后最大的一场胜利!
若从战果上而言,比当年江陵保卫战、复夺荆州还要大胜得多!
这一战,诸军彻底打出了兴汉之势。
从固关、散关、陈仓、雍县、郿县、周至、武功……接连入手。
曹真一死,魏军关中诸将胆气大丧。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关中豪强、县吏、坞堡主,也开始纷纷派人向汉军请降。
谁都看得出来?
大魏在关中的这口气,已经被打断了一半?
至此,诸葛丞相与刘祀、魏延、张裔四路大军会师。
四路合围之势已成,直奔长安城推进而来!
大汉旌旗自西向东铺开。
骑兵在前,步卒在后,又有六万降卒反攻叩门。
粮车、箭车、火药车、猛火油车……一路向着长安方向延展。
关中平野之上,风声卷过旌旗,猎猎作响。
刘祀立马望向东方。
那里,是长安!
是旧都!
是无数汉臣梦中想要夺回来的地方!!
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只差最后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