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
夜。
一轮圆月高悬于墨色天幕之上,清辉如练,遍洒人间。
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玉光,层层叠叠的殿宇连绵起伏。
太和殿的重檐殿顶之上,此刻却聚了不少人影。
高矮胖瘦,老少妍媸。
数十道身影散落在屋脊两侧的瓦当上。
或负手而立,或盘膝而坐,或扶剑静观。
人人都敛着气息,压着声量,唯有夜风卷过衣袍的轻响,在高空里微微散开。
若是有常年行走江湖的人在此,逐一认过去。
怕是要惊得连呼吸都放轻。
站在最东侧的灰袍老僧,是大明少林方丈方证大师,他身旁的青袍道人,是武当派冲虚道人,二人皆是大明武林泰斗级的人物。
再往旁侧,峨眉派、昆仑派、丐帮九袋长老。
这些观战之人。
不是掌门,便是辈分最高的长老。
每一个拎出来,都是能震慑一方的人物。
说句毫不夸张的话。
今夜到场的人,几乎囊括了大半个江湖的顶层势力,他们一句话,便能搅动整个武林的风云。
从某些方面来说。
这些人的影响力,甚至比即将对战的两人还要大得多。
毕竟西门吹雪长居西北塞外,万梅山庄隐秘难寻,终年难见外人。
叶孤城更是久居南海白云城,孤悬海外,等闲不入中原。
两人对中原武林的日常影响,终究远不如这些扎根故土,门徒遍布的门派之主。
可就是这样两个“根基不深”的人。
一场约战,却引得半壁江湖的大佬们齐聚紫禁之巅,甘愿冒着擅闯皇宫的罪名,也要亲眼见证这场百年难遇的对决。
“这两个人也真是够臭屁够大牌的,让这么多前辈高人在这里等着他们。”
花无缺站在白修竹身侧,白衣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他皱了皱鼻子,小声嘟囔了一句。
少年人终究耐不住性子。
更何况等了近半个时辰,正主还没露面,难免心浮气躁。
白修竹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
白修竹心里清楚。
与其说他是真的等得不耐烦,倒不如说就是故意找话,等着自己开口。
好发挥他那只针对自己的“反驳型人格”。
相处这么久。
这点心思,他一眼便看透了。
可他还是淡淡接了一句。
“他们也从来没要求过,非要大家在这里等。”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哼!”
果不其然。
白修竹话音刚落,花无缺的反驳便如期而至。
他眉尖一挑,语气带着几分傲气与咄咄逼人。
“那他们为何不寻个荒山野岭的无人角落,自己比试过便罢了?偏偏约在紫禁之巅,闹得天下皆知,不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看着吗?”
白修竹笑了笑,没再跟他争辩。
有些事。
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他目光扫过身侧几人。
陆小凤靠在一根斗拱上,双手抱胸,往日里总带笑的脸此刻绷得很紧。
他眼神沉沉地望着屋脊正中的空地,眉头微蹙,藏着化不开的担忧。
他比谁都清楚,这场对决背后藏着多少暗流。
也比谁都怕,怕这场万众瞩目的盛事,最后变成一场无法收场的惨剧。
燕十三则站得笔直,玄色身影融入夜色,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右手始终搭在剑柄上,眼底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炽热与战意。
昔年他敢孤身杀上神剑山庄,找三少爷谢晓峰决一生死,本就是为剑痴狂的人。
见猎心喜,几乎是本能。
至于掩日。
站在几人最外侧,青铜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怀中抱剑,身形敛得极好,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人知道他目光落在何处。
白修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场中。
就在这时。
原本细碎的议论声,忽然毫无征兆地小了下去。
像潮水退去一般,从靠近屋脊正中的位置开始,一点点安静下来。
没有人出声提醒,也没有人打手势。
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收了声,屏住了呼吸。
白修竹瞳孔微缩。
就在那片被众人围成一圈的,空旷的屋脊正中央。
不知何时。
竟多了一道白衣身影。
那人背对着圆月,周身仿佛裹着一层淡淡的寒雾,白衣胜雪,身姿挺拔。
腰间一柄乌鞘长剑,平平无奇,却偏生让人移不开眼。
西门吹雪。
没人看清他是何时出现的。
是从檐下掠上来的,还是从殿侧走过来的。
又或者。
他早就站在那里了,只是所有人都没察觉。
全场寂静无声,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毕竟正主就在眼前,没几个人敢去触这位“剑神”的霉头。
江湖上关于他的传说太多了,出手必见血,杀人从不用第二剑,性情冷僻,喜怒难测。
谁也不想在决战前夕,平白无故惹上这位煞星。
“他就是西门吹雪?”
燕十三的声音压得很低。
旁人听不出,可白修竹却清晰地察觉到了,他声音里藏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战意。
那是剑客遇到同级别对手时,本能的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