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真让阴阳家和这位天人搭上线,那局面才真的会彻底失控,连周旋的余地都没有。
庆幸之余。
更多的却是沉甸甸的忌惮。
他正思绪纷飞,耳边忽然掠过一阵极淡的风声。
快得像错觉,轻得像柳絮。
白修竹瞳孔骤然一缩,只捕捉到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真气残影,从老者指尖方向掠出,快得超出了肉眼的极限。
“噗通。”
“噗通。”
两声闷响接连传来。
宫九和蝙蝠公子原随云,竟然齐齐膝盖一弯,重重跪倒在了冰冷的汉白玉地砖上。
不是自愿下跪。
是被一股无形的,磅礴的力量,硬生生踢弯了膝盖。
宫九脸色惨白,额头瞬间渗出了豆大的冷汗,牙关紧咬。
原随云情况更糟。
他双目失明,全靠真气感知周遭,此刻体内真气逆流,喉间涌上一股甜腥,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他双手撑在地面上,指节泛白,才勉强没有整个人趴下去。
从头到尾。
老者都没看他们一眼,甚至连拐杖都没动一下。
白修竹心头暗叹。
更强了。
距离上次无名岛一别不过数月。
这位老者的实力,似乎又精进了。
以他如今大宗师巅峰的修为,远超常人的目力。
竟连对方出手的动作都快要捕捉不到了。
惊叹过后,更深的疑惑却涌了上来。
不对劲。
宫九和原随云,都不是莽撞之人。
他们对小老头儿的实力了如指掌,比谁都清楚挑衅天人的下场。
既然知道。
为什么还要跳出来发难?
为什么还要栽赃朱无视,争夺皇位?
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只要这位老者还在,朱无视的位置就动不了。
没有绝对的把握。
没有足以对抗天人的底牌,他们绝不会做这种自寻死路的事。
他们的底气,到底是什么?
正思忖间。
白修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地上跪着的宫九。
宫九头埋得很低,看似无法动弹。
可眼角的余光,却飞快地扫向了不远处被铁链锁住的掩日。
一个极隐蔽的眼色。
白修竹的目光瞬间转投向掩日。
是他?
掩日依旧垂首立在原地,青铜面具遮住了所有神情,铁链锁着双手。
看起来狼狈又无助,像个任人宰割的阶下囚。
白修竹屏住了呼吸,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半步,更往阴影深处藏了藏。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可谁是螳螂,谁是黄雀,还不一定。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小老头儿仿佛完全没察觉到,没兴趣跟地上跪着的宫九计较。
他甚至连目光都没在宫九身上多停留半秒。
仿佛那只是两只碍眼的蝼蚁,不值得分心。
老者拄着拐杖,继续往前慢慢走了两步,目光越过众人,最终落在了最前方的朱无视身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说出来的话却石破天惊。
“神侯且放宽心,登基之事,只管按计划去做,这些无关紧要的跳梁小丑,交给老朽处理便是。”
一句话。
轻飘飘落下,却像一道惊雷炸在所有人耳边。
“放肆!”
一声厉喝骤然响起,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雨化田半边身子隐在柱后,之前被无形气势压得胸闷气短,本就憋了一肚子火。
此刻听到这老翁张口就安排“登基”,全然不把皇权法度放在眼里,更是怒不可遏。
他是西厂督主,是帝王手中的刀。
皇权的威严,便是他的立身之本。
如今皇帝龙驭宾天,尸骨未寒,就有人敢在乾清宫里公然议论废立,视朝廷纲常为无物,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
“区区一介布衣老翁,也敢擅闯乾清宫禁地,妄言国本、祸乱朝纲!”
雨化田厉声呵斥,强忍着脸侧的不适,伸手抬起长剑,剑锋直指老者。
“我看你是活腻了!左右,将此狂徒拿下,打入天牢!”
他喊得义正词严。
可身后的西厂番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僵在原地,没一个敢上前。
老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好像没听到他的话,又或者,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这种彻头彻尾的无视。
比骂他一顿还让雨化田难堪。
他本就心高气傲,何时受过这等轻视?
当下怒极反笑,提气纵身,长剑挽出一朵剑花,便要亲自出手拿下对方。
他乃大宗师境界,西厂剑法凌厉狠辣,杀人无数。
他就不信,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还能翻了天去。
可他身子刚腾空,剑还未刺到近前。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骤然在寂静的大殿里炸开。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一道身影横着飞了出去,“砰”地一声重重撞在盘龙柱上,又顺着石柱滑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哼。
正是雨化田。
他左半边脸高高肿起,五指印清晰可见,嘴角溢出鲜血,发髻散乱,狼狈不堪。手中的长剑早已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插在远处的地砖上,嗡鸣不止。
他趴在地上,手指撑着地面,挣扎了两下,竟没能立刻爬起来。
那双素来凌厉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老者依旧拄着拐杖,被素裙女子搀扶着,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变过。
仿佛刚才出手的,根本不是他。
一位大宗师境界的西厂督主,就这么被轻飘飘一巴掌,扇飞了。
曹正淳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悄悄将天罡童子功的真气又压下去几分。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引起那位的注意。
青龙握紧了刀柄,指节泛白,呼吸都屏住了。
他征战半生。
见过无数高手,可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存在。
这已经不是武功高低的差距了。
这是天壤之别,是仙凡之隔。
小老头儿缓缓收回目光。
看都没看地上的雨化田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拍飞了一只烦人的苍蝇。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还有谁,有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