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漫天雷光倒灌而下,一道身影从海城中掠起,直冲海面而来。
萧衍之足踏虚空,身形快若星光,却依旧来不及,望着眼前暴雨般倾泻的雷光,他面色苍白,旋即看向鱼吞舟,真挚而诚恳地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鱼少侠,明玉冒昧挑战,而今自食其果,但罪不至死,还请鱼少侠不计前嫌,出手相助,事后萧家、澹台家必有酬谢!”
你瞧,他还得谢谢咱呢。
可这位言辞越是真切、姿态越是诚恳,鱼吞舟心中便越对其多了几分提防。
此人也是心机深沉的很,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主动向自己求援。
他已经能确定,这伙人基本就如安如玉所说,选择南海龙宫就是冲自己来的。
自己方才顺势出手,未曾暴露二人雷法的真正高下,隐瞒了真相,若到了龙宫中还有后续,这或许就会是救命的一手。
此外,他也不愿现在就被藏在暗中的安如玉窥见更多底牌,雷部天宫的传承她也有份,若她也有相似的算盘,最好也一并栽里面。
鱼吞舟望向雷海,思索着估计也劈的差不多了,这场雷暴的威能也开始从顶峰滑落。
反噬后的雷光威能,法理之烈,已经超过了外景一层,就算他仗着八九玄功和五雷天心正法进去走一遭,也没法健全地走出来。
澹台明玉就算没死,也至少是半残的结局。
只是对于萧衍之的求援,鱼吞舟摇头道:“此间雷光暴烈异常,我也难以干涉,怕是助不了两位。”
萧衍之深深看向鱼吞舟,此子真的不知道澹台家的雷法乃是上承勾陈大帝吗?
这场变故真的只是澹台明玉的失误而导致的意外?
事已至此,萧衍之只能亲身闯入,好在雷光的威能已经开始滑落,让他在付出一些代价后,找到了中心的澹台明玉。
原本一袭白衣,一尘不染的女子,早已气若游丝,身形蜷缩成了一团,浑身焦黑,身上无一处完好之地,右手指节仍僵硬地保持着掐诀的姿态。
萧衍之面色难看,脱下衣物,轻罩在其身上,取出一枚丹药为其服下,原本紧张的神色松弛了几分。
没死就好……
……
遥望这场雷声大、雨点小的雷法之争,城中能清晰“观看”这一战的外景强者,无不神色怪异。
澹台家派了个什么玩意过来?
不是说古法兴盛了吗?
就兴盛了这么个玩意?
要不说这种只知道埋头苦修,缺乏实战的古法修士合该被时代的洪流淘汰,打个架连神通都驾驭不好,最终居然被自己引来的天雷反噬,当真是笑掉大牙。
一时间,各方老一辈强者只觉意兴阑珊,无趣得很。
本来以为总算有人能挑战鱼吞舟那小子的“无敌金身”了,刚生出不小兴致,却是还没开始,就这么草草收局。
一时间,各方的目光纷纷散去。
而在确认了澹台明玉的状态,鱼吞舟则折返回了醉海楼楼顶。
露台上,戒色神僧遥望海面,轻叹道:“这位竟是不惜如此……接下来的龙门之行,鱼施主还望多加小心,神都来人显然不怀好意。”
在他看来,澹台明玉显然是想抓住鱼吞舟不知内情的机会一击制敌,这点从她主动围绕雷法挑衅就可以看出。
只是荒诞的是,这位太过急于求成,以致于这一招的威能甚至超过了她能掌控的极限……
霓裳仙子则目含异色,与戒色法师不同,她不清楚澹台家的底细,不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只是单凭感觉,好奇猜测道:
“方才是鱼少侠以自身雷法造诣,在关键节点干扰了澹台明玉的神通运转,才导致神通反噬?”
鱼吞舟微异地看了眼这位,摇头道:“那位家传雷法非同一般,只是太过冒进,才导致最后反噬自我。”
戒色法师双手合十,佛唱一声,赞同道:“澹台家雷法,继承自天庭大神,位阶极高,不宜硬拼。”
说罢,这位起身告辞。
“鱼施主,几日后我等就可进入龙宫,以待龙门,届时再会。”
“法师慢走。”
眼见戒色神僧起身告辞,霓裳仙子也不便独自久留,起身时忽而问道:
“按照那边的造势,不久后那位太子殿下就会召集各家武者齐聚议事,揭开龙门之谜,不知鱼少侠是否会出席?”
鱼吞舟微笑道:“届时再说。”
待二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鱼吞舟独自走到露台上。
夜色已临,方才那场惊动了全城的雷法之争归于沉寂,海风拂面,带着淡淡的咸腥。
今日之争,不过是个开始……
远处天边忽然出现一个黑点。
那黑点飞得极快,眨眼间便已掠过海面上空,朝着醉海楼的方向笔直而来。
鱼吞舟眉头微动,抬眼锁敌,那是一只鱼鹰,灰黑翎羽的边缘泛着细微金光,飞行的姿态有些古怪,双翼扑腾得近乎嚣张,仿佛这整片天空都不够它折腾。
待鱼鹰俯冲而下,鱼吞舟清晰看到了这家伙的眼睛,没有猛禽应有的锐利与警觉,反而满是意犹未尽。
正是早出晚归的混天大圣。
这几日,鱼吞舟托人寻了只具备妖族血统的飞禽,任由混天元神寄身,而这位一朝得了自由后,就展翅而去,说是要适应天地规则,再看看后世的鸟长什么样。
此刻,鱼鹰在醉海楼上空盘旋了两圈,收翅俯冲,稳稳落在鱼吞舟的肩头。
“道友,我回来了。”
混天的嗓音直接在鱼吞舟心头响起。
鱼吞舟望着肩上神骏的大圣,琢磨着改日是不是能和杨戬商量下,借下他家的狗。
混天抖了抖翅膀,鹰眼滴溜溜一转,凑近几分:“方才那雷云可是道友整出来的?我隔着远远地就感受到了雷部神官的气息。啧啧,本座倒是不惧,就是不知这深海下的小虫们有没有被吓一跳。”
它摇头感慨道:“天庭尚在时,四海龙宫不仅归属水部统辖,查点四海五湖,还要到雷部报道,负责兴云布雨,先天权柄可谓被分割的彻彻底底。”
鱼吞舟好奇道:“在此前,鼎盛时期的龙族,究竟有多强?”
“那要追溯到四方龙庭的时期了。”
混天回忆着,就像翻开了一本蒙着尘灰的旧账,
“当时的龙族乃鳞虫之长,占据了天地水系,天生神通兼具肉身强横,除了凤族,举目望去几乎没有敌人,做到了凡有水处,皆归龙辖。”
“哪怕是后来被推翻统治,龙族也只是退居四海,无论是何方势力,都没有彻底剥夺龙族的生衍……”
说到这,混天严肃道:
“这几日本圣想起了些秘闻,太古龙族有‘春分登天,秋分潜渊’之说,而此次龙门开启就在秋时。”
“加上太古曾有传闻龙门后藏着龙族被阉割的气数,本圣大胆推测,此次龙门后,极有可能通往归墟海眼!”
“归墟海眼?”鱼吞舟道,“众水汇聚之地?”
对这个名字,他不算陌生,列子中曾有记载: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
意指流入归墟中的,不仅是天下八方九州的江河之水,更有天上银河。
混天敛翅:“道友应该清楚‘水’之一字的含金量,此乃天地最本源的大道之一,涉及的权柄、神灵数不胜数,但自古以来,就没有一位存在能够以‘先天之水’证道!”
鱼吞舟点头,无论在道门还是佛门,“水”的地位都极高,在道门中,水本身就近于道。
“而相传其中关键,就在于当年掌握了天下水系的龙族,在气数尽丧前留了一手。”
混天咂吧咂吧嘴,
“按照这样推测,这天下水运莫不是就藏在了龙门中。道友,龙门之行势在必得!”
鱼吞舟心中忽然掠过一个猜测——各方大神,难道就是冲着这天下水运去的?
不无可能!
“不知道安如玉那边掌握了多少消息,又从背后的存在口中得到了多少情报。”鱼吞舟自语。
“依本圣看,道友不妨忍辱负重,与那小娘皮子虚与委蛇,多套点消息,顺便查出她背后究竟是不是后土娘娘的手下。”
混天鼓励鱼吞舟牺牲色相。
这几日鱼吞舟和它说了不久前得到的闻香教秘闻,听闻闻香教背后还有普贤这样的大菩萨,混天突然提出,地涌和幽冥当中或许有人是后土娘娘的麾下,毕竟涉及轮回一道。
鱼吞舟没理睬它,安如玉近日消失匿迹,八成就是确认不久前他与王富景等人的会面去了。
这妖女不掌握几分主动权,绝不会现身。
他静静望向远方。
接下来就是坐观各方动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