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散后,鱼吞舟径直回了龙宫为他们备下的居所。
那是一座独栋的珊瑚小筑,隔着窗就能看见成片的夜光藻在暗流中明明灭灭,像是有人把一整条银河揉碎了撒在海底。
而按照龙宫的说法,接下来几日,龙门随时可能开启,所以他们必须时刻保持巅峰状态。
鱼吞舟回屋,便是进行最后的调息。
同时经他预测,安如玉那妖女定然会选择晚上来寻他,不是今夜就是明夜,商议上次未完的话题。
没猜错的话,上次提醒他小心神都的“围剿”,只是这妖女抛出的引子。
万古龙门这座连混天都只能靠猜的太古遗迹,若说这世上还有谁可能知晓龙门中真正藏着的奥秘,闻香教无疑是其中之一。
鱼吞舟忽然睁眼。
窗外,海底藻类的光泽不知何时暗了下去,像有极远极远的什么东西正在从海底最深处往上浮。
龙宫中所有人都在同时抬起了头。
南海龙宫上方,被龙宫结界隔绝在外的万顷海水缓缓裂开,就像主动向两侧退让,露出了上方的天穹。
而后,一道水幕自龙宫下方冲天而起
龙宫本就坐落在海底深处,可那水幕的来势,竟似来自比海底更深、更古老的所在。
它贯穿海渊,直冲天穹,上接青冥,下触深渊!
而这样的水幕,还不止一道。
四方海域皆有冲天水幕自龙宫下方而起。
每一道水幕都像在托举着天穹,或者说……一座门户!
大道朝天门户高。
推开门,门后就是大道万千,是无数条可能存在的道途。
这般盛景,一瞬间就引来了中原众多强者的关注。
那一刹那间弥漫的法理波动,在外景以上的武者眼中,就像是一场发生在大道中的地龙翻身,险些掀翻了整座天地的底层规则。
余波所及,连锁反应才刚刚开始蔓延。
南海老龙王匆匆赶来,望着那道连天接海的“龙门”,沉默良久,苍老的龙瞳中仿佛倒映着万古之前的辉煌与万古之后的苍凉。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满殿人族天骄:
“诸位,龙门已开,入了此门,生死各凭本事,我龙宫不问,不管,不插手。”
他顿了顿,目光在鱼吞舟肩头停留了一瞬,那只灰黑色的扁毛畜生不见了?
就在龙宫中的众人询问龙门何在时,恍若投影,一道水幕落在龙宫正中央,介乎虚幻与真实之间。
只是侧漏了一角,就有太古洪荒前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在座众人无不屏息凝神。
“诸位,龙门随时有可能关闭,还请速速进入!”
老龙王沉声催促众人不要犹豫,在他的示意下,龙族这边的代表率先向着水幕投影走去。
龙族此次各脉代表,在南海汇聚的,共有九位。
敖细雨步入龙门前,回头看了眼鱼吞舟,最后转身大步迈入其中。
目睹龙族年轻一代陆续步入龙门,人族这边也不再犹豫,开始有序进入。
鱼吞舟也在其中,他最后扫了眼满殿衣冠,转身一步迈入龙门。
那一瞬间,他首先看见的是无穷无尽的水。
光线从极高极远的地方透下来,经过不知多少重水层的折射,变得柔和而朦胧。
一道古老得无从分辨来处的嗓音,同时在他和所有闯入者的元神深处响起:
“龙形百态,龙生万子,天生万物皆为龙子。昔日祖龙九子,子子不同,皆为真龙。何为龙形?何为真龙?尔等自寻。”
“最终龙门尽头化真龙者,可为最古之龙。”
声音落下,天地倒转。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诞生,鱼吞舟觉得自己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正沿着某条看不见的河流游向源头。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片广袤到令人窒息的苍茫水域。
水域上方,是浩瀚无垠的天河,与下方的汪洋遥相对应。
天上天下,皆为水域。
元神天地中,已经沉寂了不知多久的小黑,终于动了。
伴随着一种深沉、本能的悸动,鱼吞舟的意识就像沉入海底,化作一条……
大鱼。
……
……
天魔宗。
寇子陵负手立于山巅,遥望那四道连天接地,无论身处何方,都能看见的通天“龙门”。
他的身边悬浮着一柄仙剑。
此刻,随着龙门开启的气象辐射过中原,他含笑问道:“九幽道友,你当年的主人,可有探访过万古龙门?”
沉默片刻,仙剑嗡鸣。
莫说它当年的主人,便是各家的大老爷,也未能一睹龙门内里。
当年那头祖龙以及一应龙族强者,完全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打造的龙门——有资格强行确认龙门坐标的,不愿背负龙族的因果血债;而觊觎龙门中可能潜藏的先天水运的,却没有破门而入的实力。
寇子陵笑道:“看来,寇某比九幽道友的旧主更幸运啊。”
仙剑陡然嗡鸣,宛若一声冷哼。
寇子陵浑不在意,目光转向神都所在,自语道:
“趁着各方目光都汇聚在龙门上,也是时候该弄清楚大炎背后那位,到底是死是活了。”
……
上清山。
李景玄已然回归山门,先拜见了掌门师兄,再去见了守心师兄。
一见面,老道长就一脸惋惜道:“你瞧瞧你,一不小心就破了境,现在连龙门都没法进了,大好机缘,失之交臂,何其不幸!”
李景玄笑道:“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没什么可以遗憾的。再则,我上清一脉,不缺底蕴,更不缺传承,何必觊觎龙族那点。”
“你倒是看得开。”老道长笑眯眯道,“阵图炼化了几成?”
“仍是一成都没有。”
老道长嗯了一声,出奇的并未嘲讽,反倒安慰道:“慢慢来吧,这一步急不得。”
随后,老道长换了张面孔,严肃道:“其他道门的问责都传到山门中了,你说你,才镇守了洞天多久,就把气运镇物弄丢了?老道我镇守几十年都没出过事。”
李景玄呵呵道:“难为师兄能把这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了。”
昔日为了镇压那位武祖的一身武运,道佛两家皆拿出了一件镇物,用以镇压武运流转,这也是道佛两家需要派出镇守前往洞天的根本原因。
道家这边的镇物,是一枚木剑,出自真武派之手,据传曾是真武大帝昔年所用。
至于如今下落,自然是在鱼师兄手中。
这东西其他用处不算太大,但用来镇压气运,倒是十分适配。
当日守心师兄顺水推舟将此物交给鱼师兄,也是为了压压他当时身上起伏的气数。
所以不久前真武派问责,他这个做师弟的,没法将师兄供出来,只得捏着鼻子背了黑锅。
李景玄忽然道:“我听闻龙门之后,藏着先天水运,这是否有些巧合了?”
老道长摇了摇头:“哪来这么多巧合。说难听些,真武派的那位,还远没到那个地步。”
后半句回答,让李景玄释然不少。
“如此也好。”李景玄抬头看向远方盛景,喃喃道,“一堆藏在阴影里的老家伙们都开始冒头了……那位再怎么说,也好歹是我道门一脉的荡魔天尊。”
老道长却是眯起了眼。
返回道脉后,他就特意搜寻道门中有关鲲鹏的记载,发现自太古之后,能引来鲲鹏神意者,屈指可数,无一不是当代的绝顶之人,也无一不是落得一个悲剧收场。
故而在道门奠基中,鲲鹏渐渐与不祥画上了等号。
……
西漠,小雷音寺。
老僧坐在破旧的蒲团上,手中的木鱼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望着西海的方向,感受那道即便隔着不知多少万里也能感受到的龙门气息,双手合十,低宣一声佛号。
“千劫万灾,皆从龙门起……”
他的声音沙哑而苍老,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末劫已至,众生皆苦,唯自渡者,方可渡人。”
……
四海龙宫皆有门户投影出现,包括海外,也有相应门户出现,接引各方年轻一代进入龙门中。
但真正引起各方强者注意的,是龙门开启的浩大波动正在源源不断地辐射,影响这方天地。
修行古法的修士最先感应到,龙门的开启似乎在促进仙道的复苏。
或者说,在将后世天地改造成太古以前的样子!
这其中的变化,在短短时间内,就超过了过去半年间的变化。
而这一切,都暂时与步入龙门的各家武者没有了关联。
一位位武者在踏入龙门时,都听到了那仿佛传自太古的声音。
当他们睁开眼,眼前变化的不仅是天地,更是他们自身……
……
邓苍澜睁开眼的时候,觉得哪里不对。
一是视野变宽了,宽得离谱,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连自己身后有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下意识想抬手揉眼睛,然后发现自己没有手,而是触须,足足八条。
每一条都覆盖着细密的吸盘,此刻正随着水流的波动轻轻舒卷。
他望着自己的触须,陷入了沉思。
我是谁,我在哪?
我是天魔宗老魔头寇子陵的弟子,更是以功德圣人为目标的邓苍澜……
我进入了万古龙门中……
然后我变成了一只章鱼?
就在他思索间,一股致命的危险感从头顶压下。
邓苍澜来不及细想,本能地释放出一团浓墨,八条触须同时发力,像一支被弹射出去的箭,倏地钻进珊瑚礁的缝隙里。
下一刻,一条庞然大物缓缓游过,吞噬了沿途的鱼虾。
邓苍澜蛰伏在珊瑚礁深处,抬起触须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
师尊,这可不是有点危险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