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他仿佛在太古的天地中纵横,突重溟,激三千以崛起,就像千万年前那头昂首的鲲鱼,迎着诸般劫数,一步一步,逆流而上,化鱼为鹏!
不知何时。
他的身影好似与万古之前,那头正在奋力挣脱沧海束缚的鲲鱼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同样的血肉模糊,同样的鳞甲皆碎,鲜血染红了汪洋,新生的绒羽洋洋洒洒……
可眼看那对遮天巨翼就要彻底展开,眼看化鹏之举就要功成,眼看他就要冲破这方天地的束缚——
那道与他重叠的太古鲲鹏身影,突然停了下来。
然后,缓缓回头。
一双冰冷、淡漠、甚至比头顶那只太古天道眼眸还要无情的眼睛,好似隔着万古的时光,落在了鱼吞舟的身上。
……
“来了……老子就知道那老东西绝对不怀好意!”
指引鹏飞划水的混天目色愈发凝重,感受到了鲲鹏神意的降临。
等等……
混天突然悚然,这已经不是神意了!
而是本尊的意志!
那头老鲲鹏还活着?!
当年哪怕是妖庭崩毁,这老东西依旧活的逍遥自在,距离大自在大超脱就只差一步。
而今时隔万古,各家的大老爷又早已陆续消失,无人阻其道……
这老东西怕不是已然游离道外、不尊诸天,站在了与妖皇娘娘同等的无上层面!
混天目露焦急,最坏的结局出现了!
在此之前,鲲鹏神意只是大道象征,没有喜好,没有意志,一视同仁地欣赏着这天地间的“同路者”。
可当那头老鲲鹏的意志降临,这道神意就成了拦路高山!
玄都道友此前得了鲲鹏神意多少帮助,如今若不能遂起意,那就要“吐”出来多少!
……
这方元神海的风浪骤然凝滞。
风停、水静、浪止。
一股霸道、蛮横、桀骜、冷漠的恐怖意志强行降临,将天地法理、水流生机、厮杀动静,尽数按死在原点。
所有正在厮杀争夺鱼吞舟血肉的水兽,各家武者,都在这一刻恢复了清明,而后胆颤。
尤其是妖族一方,感觉到了来自血脉的恐惧,皆在本能地战栗、匍匐、跪拜,仅有寥寥几位,凭借自身血脉源头,勉强没有五体投地。
而事实上,那道意志的主人,根本没有看向他们。
甚至对这方天地最深处的隐秘、机缘,祂也不屑一顾到了没有投去一缕目光。
祂的目光经由神意的指引,横跨时空,落在了鱼吞舟身上。
伴随着时间的流逝,祂的意志愈发炽烈,愈发凶戾,却不显张扬,不显狂躁,而是一种透着死寂与漠然的霸道。
在这股意志面前,纵然鱼吞舟当下拥有翻江倒海的伟力,依旧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如同萤火对皓月。
这便是鲲鹏,万古唯一的无上凶姿,霸道到极致,凶戾到了极致。
鱼吞舟的冲势戛然而止。
也包含了他身上的蜕变。
他疑惑地抬头望去。
为什么?
为什么在最后一刻阻止他的,竟然是他一直视为同道的鲲鹏?
迎着那双冰冷、淡漠、比天道之眼还要无情的目光,他渐渐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这位是在让他做出抉择——
是成为祂的义子、传人,然后在鲲鹏神意的加持下完成化鹏之举,得道逍遥,从此不尊天帝,不拜地祇,不循法理,不入轮回;
还是……
死亡。
原来混天没有说错。
鲲鹏的神意未必是馈赠。
他迎着天地压制,万灵蚕食走到了这一步,可那原本相助他的神意,却在最关键的时刻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传人、义子……
好大的名头。
低笑声回荡天海间。
他低声笑着,笑声沉闷如破裂的天鼓,浑身骨骼都在那股神意的威压下发出了碎裂的颤鸣,可他的笑声却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意。
【鱼某一世多艰,也曾深陷洞天囹圄,唯寸心如水,纵百折而不曾低头……】
他收起了狞笑,收起了疯狂,收起了所有的愤怒与不甘,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眼中的那团火焰反而烧得更旺了。
面对鲲鹏神意那霸道而傲慢的招揽,他的答案是:
你……挡住了我的大自在!
下一刻,拒绝了神意的他,迎来了神意的反噬,几乎只是瞬间,半边身子就直接化为了飞灰。
剧痛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比之前碎鳞断脊、骨肉重塑还要痛苦千万倍。
可他没有倒下,反而挺直了脊梁,迎着头顶那道冰冷的目光,体内爆发出一股惊天动地的意志。
这股意志惊天动地,却不是针对任何一人,而是针对这世间所有阻挡他追求大自在大自由的存在!
哪怕是……鲲鹏!
他硬生生挣脱了神意的束缚!
那对遮天巨翼终于在漫天的血雨与碎鳞中……彻底展开。
那对巨翼遮住了天穹,每一片新生的飞羽都漆黑如墨,边缘却泛着一层幽冷的,仿佛淬炼了千万次的寒光。
翅膀扫过之处,云层被撕成碎片,狂风卷起千堆雪,海水倒灌上天,形成一道横贯天地的水幕。
一瞬间,整座海域都为之震颤。
而那道横贯万古的鲲鹏意志,也是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波动。
鱼吞舟抬起头,金色的眼眸里燃烧着从未有过的光芒,那是挣脱了所有束缚、打碎了所有枷锁的、最纯粹的自由。
他猛地振翅,冲天而起,虽然仅剩残躯,却依旧将一切都甩在身后,翼举长云之纵横,斗转而天动,山摇而海倾!
仅仅是刹那,那周遭围猎他的水兽,就在羽翼下化为了齑粉,一位位被天地影响而争夺他血肉的各家武者,也被鹏翼扫为尘灰,脱离此方天地。
随后,鱼吞舟没有理会鲲鹏神意中的警告与呵斥,而是振翅向上。
向上。
再向上。
直到抵达青冥的尽头,彻底打破这一关的“牢笼”,挣脱一切束缚与枷锁。
那一刻。
他俯仰而下——
天地不过羽下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