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赵璇,南观那张圆脸上的笑意逐渐敛去,陷入了思量。
那姓陆的汉子可信也不可信。
带着一具转世灵体来找死去半年多的姚良,这事多少沾些离谱,可也正是过于离谱和怪异,他反倒是信了几分,只是其他方面让他仍心存疑虑。
“来人。”
一个瘦削的灰衣汉子无声地出现在门口,垂首立定,像一截枯木。
南观淡淡道:“你亲自跑一趟,把今日之事禀报上去——就说白龙关来了个姓陆的家伙,自称与姚良有私下交易,手里握着一具‘转世灵体’,要价三十枚元丹。”
“另外。”
南观顿了顿,“派人去周边几个城关查一查,看看这两个人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
他挥了挥手,灰衣汉子无声退下。
等忙活完,南观给自己倒了杯茶,神色略显古怪地自语道:
“十枚元丹就应下了,若是此事为真,那这姚良生前也是个会做生意的人,会压价的好苗子,死了倒是可惜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黑衣手下几乎是撞进门来的,气喘吁吁,面色发白:
“南执事!仪式那边……出了问题!”
南观那张圆脸上的笑意在这一瞬间彻底褪尽。
他豁然起身,胖乎乎的身子直接蹿了出去,异常轻灵,像一只被惊动的肥鹘,袖子带风,再无半分之前走两步就冒汗的体虚模样。
……
……
第一天。
鱼吞舟几乎就待在密室中,三餐皆有人送,他一口未动,只让来人转告南观,尽早凑齐元丹,完成交易。
幕后那外景一直在暗中监视着他们,所以他暂时没有妄动,只是在密室中修行。
此刻,他盘膝坐在石床靠墙的一角,气息沉敛如渊,双掌虚合于丹田前,将大半心神沉入了体内。
一道气运近乎每时每刻从虚空中缓缓垂落,如丝如缕,温润绵长,融入他的道芽仙胚中。
他最近弄清了虚空中这股莫名其妙的气运源头。
不出所料,这应该就是名列三榜的“福利”,他此前也略有耳闻,只是入龙门前登上龙虎榜第四,也未曾感觉到过所谓的气运加身。
来的路上,他就看到了最新颁布的三榜,自己如今不仅名列龙虎榜榜首,更登上了地榜。
也不知道是双榜加身的缘故,还是这东西存在累积,将过往两年多,算上候补榜的气运都一并倾泻下来,滋养着他的道芽仙胚,让他与“道”的联系更为紧密。
原本还需要数月打磨才能突破的神通中期瓶颈,在这股气运的滋养下已经出现了松动之兆。
神通境的修行跨度远大于炼形境,可有了这气运加身,他现在的修行速度反倒还胜过了之前的炼形修行。
难怪各家各派的武者,都在争夺这三榜的名头。
第二天的夜里。
鱼吞舟突然睁开眼。
那一直若有若无锁定此间的元神之力终于消失,并且消失的极为迅速,像是被更紧急的事情抽走了注意力。
取而代之的,是原本讳莫如深的仙神气息突然变得暴动,像一口被煮沸的深潭,翻涌得异常激烈。
直到此刻,鱼吞舟才发觉这股气息与他在龙门中所感受到的那种高渺、苍茫的道韵相似,却又更沉、更浊,像是被什么污染过一般。
鱼吞舟目光一动,知晓是时机来了。
起身走向门口,径直打开了大门。
门外是一条窄长的甬道,两侧墙壁上每隔数步嵌着一盏明灯。
大门附近的几个守卫就像完全没看见他一般,甚至连门被打开都毫无反应。
鱼吞舟的性功境界已达【清净地】圆满。
清净本心突破肉身界限,心净则境净,能以自身清净心影响周围。
影响几个区区炼形守卫的五感,简直如呼吸般自然,便是那个神通境,也依旧毫无反应。
至于外景,性功修行起步就是清净地,哪怕对方只是第一重六根清净,他也摸不准能否瞒过对方的感知,故而此前没有冒险。
在大致确认了那仙神气息的来源后,鱼吞舟开始搜寻此地,很快走到一处岔路口。
那股仙神气息的波动越来越清晰,方向指向甬道深处一处向下延伸的石阶。
鱼吞舟刚要抬脚迈下,忽而看向右侧,几个商会的武者拖着什么快步走来。
他退后一步,目睹这几个武者拖着两个昏迷中的人从他面前走过,沿着石阶匆匆向下。
他看向几人来的方向,脚下一点,瞬间横跨,来到这条路的尽头,发现这里居然是座囚牢,里面有不少人竟是身着大炎的囚服。
这是官府的囚犯?
为何会被关在五河商会分部的地下?
鱼吞舟目光扫去,又在另一间囚室中看到了一些昏迷中的男女,就衣着来看,似乎是某个门派的弟子。
他心念一转,来到这间囚室前,屈指一弹,解开了最近的一位男子的穴道,将其唤醒。
昏迷中的男子喉间滚动了一下,眼睫微颤,不知昏厥了多久,醒后依旧浑噩,勉强侧过脸来,目光涣散地搜寻着光源。
他的目光逐渐聚拢在鱼吞舟脸上,浑浊的眼底掠过恐惧和憎恶,却又很快有光亮起,像是困兽见到一线生机。
“你……你不是……”
鱼吞舟蹲下身,沉声道:“你是哪家弟子,是如何被关在这里的?”
男子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沙哑地开口:“我们是松山派的弟子。我叫郭奉,原本师兄弟六人结伴下山历练,在青柳城接了五河商会的悬赏,说附近有流寇出没……”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语速却是越来越快,像是怕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我们本以为是寻常的剿匪,结果在围剿流寇时遭遇了埋伏,再醒来时就被关到了这里。他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给我们喂一种丹药,服下后浑身无力,连血气都调动不了……”
他说话间,先前焦躁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起来,定定望着鱼吞舟,像是想起了什么更让他难以承受的事情。
“他们……他们是在炼制魔丹!”
郭奉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双目赤红道,
“他们用小师妹来炼制魔丹!”
“大侠,快走!不要管我们了!我们的血气都被那丹药封住,如今身体比普通人还要孱弱,根本逃不出去。你赶紧离开这里,去报官求助!”
“还有……还有五河商会!我们是接了他们的悬赏,他们一定会派人来查!对了,还有浮丘山!他们是东荒的正道魁首,绝不会对这等以人炼制魔丹的畜生行径置之不理!”
他一把抓住鱼吞舟的裤脚,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嗓音嘶哑地低吼道:
“大侠,你快走,一定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鱼吞舟没有立刻回答,深深吸了口气。
以人命炼制魔丹?
这就说得通了。
而如今看来,这是一场五河商会自导自演的局,为的是捕捉武者?
只是……
鱼吞舟深深看了眼面前的男子,最终还是没有告诉他这个残酷真相——
他所在的地方就是五河商会的地下分部……
鱼吞舟检查了郭奉的身体,后者的根基不算差,是炼形圆满的水准,放在江湖上也算是一把好手。
但此刻他一身气血都凝缩在丹田中,就像被封禁了一样。
鱼吞舟屈指,凝一缕无极罡气于指尖,以极轻的力道探入郭奉体内,试图将那层封禁撬开一线。
可下一秒,郭奉整个人猛地蜷缩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整个人痉挛般抽搐着。
见此情景,鱼吞舟及时收手,暂时不敢尝试。
就在这时。
鱼吞舟猛然回头,看向通往下方的石阶方向,感受到了那股强烈的仙神气息,神色凝重。
此地真正的麻烦,可不是什么拿人炼制魔丹啊……
真正的核心,是那道从地下深处涌上来的、越来越清晰的仙神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