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鼎携天穹倾塌之势砸落时,整座东荒的天地法理都为之一颤,外景皆有感应。
浮丘山巅。
真言老道悬了半日的心终于落回原处,也因那毁天灭地的鼎威而激荡难平。
这便是他们代代守护、却已许久未曾见识过的力量,也唯有这等层次的力量,才能在将来的天地大劫中,护住浮丘山,护住整座东荒!
一旁的守观虽然无法目睹战场,却也猜到了大概。
“鱼吞舟……鱼少侠竟然真的说服了祖器?!”
守观望向苍岭方向直冲云霄之上的清气,隔着千里远都能窥见那浩大的波动,惊喜交加。
原本占据优势的魔气瞬间被压了下去,排除师兄突然爆发以及隐藏了太多实力的不切实际,只剩祖器出手这一种可能!
连师兄都被轻易压制,而祖器出手,前后仅是十几个呼吸,就将那位魔君掀起的魔气潮汐尽数压了回去。
此刻。
远方吹来的山风卷过,似乎吹散了积压多时的沉郁。
守观按捺心中激动,问道:“师叔祖,祖器对标的可是仙神之上?”
一旁真言老道捻着胡须,颔首点头:
“祖器乃是人皇所铸的绝世神兵,对标仙神之上。不过祖器上一次全力爆发,要追溯到上古末年了。眼下天地尘封,祖器能发挥出的极限,也就是仙神层次。”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惋惜:“据先贤记载,祖器并非完全体,有望更进一步,晋升无上级数。昔年人皇尚未铸就圆满便踪迹杳然,实在令人惋惜。”
真言老道下意识看了眼道观,心道说服祖器的应当是鱼少侠吧?
在看到张不虞后,他心中稍安。
可很快,他又眉头蹙起。
“守观。”真言老道开口,语气沉了几分,“你何时召龙晏回山了?”
守观一怔:“龙晏师弟?他不是早早就被您调去了西漠吗,并未归来。”
真言老道神色一沉,忽然注意到,不远处的安如玉也没了踪影。
他刚要迈步前往道观查探,脚步却猛地一顿,目光扫过茅庐方向。
如今守正尚未归来,三尸封印的门户重地断不能无人镇守。
可望向道观的视线里,莫名的不安却越扩越大,他似是想起了什么,沉声再问:
“龙晏是哪一代弟子?他的道号是什么?”
守观闻言,目光微露诧异。
龙晏师弟行事素来低调,常年闭关,极少掺和山中事务,师叔祖怎会突然问起这个,还隐隐带着几分怀疑?
她压下怀疑,如实道:“师叔祖,龙晏就是他的道号,他和弟子同一辈,是同一年入得山门。”
“与你同辈?”真言老道眉头皱得更紧,“既是同辈,为何不是守字辈?他的授业恩师是哪位?”
守观刚要笑着解释龙晏师弟性子孤僻执拗,当年执意用本名作道号,也是其师父特许的。
可话到嘴边,她却忽然怔住了。
——龙晏师弟的师父是谁?
——怎么会有长辈允许这等乱了规矩之事?
这些问题本该张口就答,可此刻她张了张嘴,脑子里竟一片空白。
她明明记得龙晏自小便在山门里,和他们一同长大,一同修行,一同历练。
可关于他的师承,关于他为何不按字辈取道号,关于当年是谁拍板应允了这件事……
全然不记得了。
她试图去回忆,可所有细节都像蒙了一层薄雾,模模糊糊,抓不住半点实在。
越想,她的心越沉。
不仅记不清龙晏师弟的师父是谁,连龙晏师弟的过往都变得诡异起来——
他好像一直都在,可细想他做过什么、有过什么功绩、与谁往来密切,竟全是些零散模糊的碎片。
唯一清晰的,只剩他外景四层的修为,与自己不相上下,却常年深居简出,寡言少语。
这种熟悉与陌生交织的割裂感,像一道裂缝,瞬间击穿了她百年来的认知。
守观骤然心生惊悚,浑身寒毛根根倒竖。
此刻再去回想那张脸,原本熟悉的眉目竟开始模糊洇散,像一幅泡在水里的水墨画,墨迹丝丝缕缕地化开,再也拼不出完整的轮廓。
真言老道面色沉凝如水,捻着胡须的手指收紧。
他已经从守观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
他修行古法,活了超过五百年,见过的诡谲异事不在少数,可这般篡改记忆、润物无声地嵌入山门上千人心中的手段,还是头一次遇到。
一个在山门中待了至少几十年的人,所有人都觉得他眼熟、觉得他正常,可此刻与他同辈的守观,却说不出他的师承,连守正恐怕也瞒在鼓里。
不对……还有仙鼎!?
这等悄无声息篡改认知的能力,必然超越了仙神层面!
真言老道瞬间联想到守正不久前的猜想——如果张不虞的转世灵体,本身就是针对仙鼎设下的陷阱……
那龙晏,恰恰就是张不虞的授业恩师!
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惊怒交加之下,他却没有贸然冲去道观,而是第一时间全力戒备,准备死守茅庐。
如今祖器不在门中,对方若还有目标,那就只能是人皇三尸的门户!
便在此时,那道立在张不虞身侧的身影似有所感,缓缓转过身。隔着重重山峦与云海,他朝着山巅方向微微一笑。
笑意和煦如春风,却让真言老道的道心骤然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一字一顿道:“好手段!”
……
道观前。
“……师尊,您是何时回来的?”张不虞强忍住后退的冲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异样。
龙晏回头,语气仍如往日温和:“不虞,这趟龙门之行可有收获?”
“此行跟着金师兄,收获匪浅。”张不虞笑容勉强道。
龙晏失笑摇头:“你啊,从小就不会撒谎,倒也是委屈你了。”
他并未有其他行为,只是悠悠侧过头,目光越过道观飞檐,越过浮丘群峰,望向远方的仙光,像闲话家常般开口:
“不虞,为师给你讲个故事。”
“很多年以前,有一群年轻人从东荒的山野中走了出来,他们披荆斩棘,筚路蓝缕,带领当时的人族与万族争夺活路。”
“那时的天地,万族并存,群魔乱舞,当时的人族最为弱小,是其他族群的祭牲,也是食粮。”
“可在那群年轻人的带领下,散沙般的人族渐渐拧成了一股绳,硬生生杀出了一条生路。他们先是平定了东荒,然后一路西进,进入了中原,上斩仙神,下镇邪魔,死战妖族。”
“他们花费了数百年的时间,终于将最强大的妖族驱逐至海外,同时封禁九幽,隔绝了天外天,让人族成为了那个时代的‘主宰’。”
“在他们中最年轻、最耀眼,也最被寄予厚望的那个,被后世尊称为——人皇。”
张不虞心中一震,掀起惊涛骇浪。
他没有想到,师尊与他提及的,竟是人皇的过往!
“和人皇一同从东荒走出去的那些年轻人,大多也功成名就。或开宗立派,或传承氏族,成了一方之主。”
龙晏道人的声音依旧平静,
“可还有更多人,或死在征战途中,或因种种缘故销声匿迹。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留下,最终成就了史书上‘人皇率众’四个字。”
“而他们是那个‘众’字。”
“后来人皇离去,中原改朝换代。曾经一同战天战地、为人族搏出了未来的袍泽,转眼便站在了对立面,为了权位互相攻伐。”
“只是谁也没想到,人皇离去前早已做好安排,将大位禅让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毫无根基的年轻人,后世皆称他为圣皇。”
说到这,龙晏道人顿了顿,看向张不虞,笑道:“你说,人皇为何放着出生入死,一同打拼的兄弟不选,偏偏禅让给一个毫无根脚的年轻人?”
张不虞沉默片刻,压下心头纷乱,缓缓答道:“史书记载,人皇本有血裔传承。人皇消失后,天下各大势力各扶持一位人皇血裔争夺大位,战乱一触即发。是圣皇虞横空出世,平定纷争,阻止了一场席卷天下的大战。”
“史书记载?”龙晏语气里听不出是嘲弄还是感慨,“史书可曾告诉你,圣皇虞根本不是什么毫无根脚的年轻人,而是人皇早早与佛门联手提前栽培的继承人?”
“那些跟着人皇打天下的老兄弟,手握兵权,身有大功,各有仙神传承。人皇在世时还能压着,等他走了,便是尾大不掉的隐患。”
“所以人皇在离去前就设好了局,所谓的平定战乱,就是借着大义名分,趁机铲除某些野心过大的旧部。”
张不虞心神震动,圣皇虞是人皇与佛门联手培养的继承人?!
难道传闻是真,人皇晚年亲佛而远道?
就在此时。
“守正师兄,听了这么久,也该出来了。”
龙晏道人看向一侧,含笑道。
虚空中,一道身影缓步走出,语气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