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晏师弟好本事,居然能瞒过我浮丘山上下,连祖器都被你蒙蔽了过去。”
在看到那道身影时,张不虞终于倒退了几步,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一松。
“龙晏师弟可是来自太苍龙氏?”守正道人开口。
龙晏饶有兴致问道:“守正师兄何以能如此确认?”
“上古初期,人皇率众走出东荒,跟随者中有一人乃是人龙混血,以龙为姓,初时被人皇视为挚友,孰料某日突然消失不见,闹出了不小轰动。”
守正淡淡道出了一则秘闻,丝毫不顾及龙晏渐渐变化的脸色,继续道,
“直等人族问鼎中原、执掌天下,此人突然归来,与人皇密谈一次,最终不欢而散。”
“人皇晚年谈及此人,只给了四字评价——包藏祸心。”
“敢问,这包藏祸心者,说的是龙晏师弟,还是龙晏师弟的先祖?”
龙晏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已彻底消散。
他皱起眉头,看向守正,语气带着几分疑惑:“此事知晓者寥寥,绝无浮丘山一份。守正师兄是从何处得知的?”
守正平静道:“人皇消失前,曾经特意嘱咐过圣皇虞,后世当小心一切以龙为姓氏者,我浮丘山的初代宗主曾得圣皇虞的召见,亲耳听闻这则秘闻,便将其传了下来。”
龙晏恍然:“原来如此。”
“如今满盘计划失败,师弟为何还要现身?”守正盯着此人,缓缓开口,“是有恃无恐,还是贼心不死?”
龙晏带着几分遗憾笑了笑:“都有几分,主要还是想将不虞带走。毕竟转世灵体,可不是随处都能寻到的。”
“其实为兄很好奇。”守正道人负手于后,“你太苍龙氏手中究竟掌握着哪一件无上神兵,毕竟瞒过我等也就算了,连祖器都被你们蒙蔽,这手段就有些过于恐怖了。”
“没有守正师兄想的这般玄奇。”龙晏摇头道,“只是趁着仙鼎半沉眠,威能不展的时候施展的一些小手段罢了,限制颇多,不然师弟这些年就不是深居简出了。”
“小手段?”守正呵呵道,“那就请龙晏师弟留在山门中,好好与为兄分享下这小手段了。”
龙晏含笑摇头道:“师兄想留下我,怕是有些难。”
“留下你的不是我。”守正双手负后,似是完全没有出手的意思。
龙晏眯起眼,目光看向远方,仙鼎的威能仍在爆发中。
那位就算击退魔君,也需花费不少时间和精力镇压九幽带来的污秽,不然方圆至少百里内,都会在极短时间内彻底化为一片死地,并且持续向外蔓延。
除非放弃方圆百里的土地以及其中所有生灵,不然那位绝无余暇顾忌到浮丘山中。
而以仙鼎的“本性”,加上那鱼吞舟一路而来,展现出的和陆怀清相近的脾性,断不可能抛下这一切折返。
“师兄说笑了,难道浮丘山中还隐藏着另外一尊祖器?”
龙晏笑意敛起,
“若没有,那就不劳守正师兄相送了,师兄还是去好好守着那座门户吧,师弟还要带着不虞回去,认认真正的师门道统所在。”
话音刚落。
一道青铜色的光芒自虚空中骤然亮起。
那光芒初时只是一个针尖大小的亮点,转瞬之间便已铺天盖地!
龙晏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他猛然抬头,只见一尊青铜古鼎不知何时已悬于浮丘山上空。
鼎身日月山川的纹路尽数亮起,仙光如潮水般从虚空中涌出,将整个浮丘山地界的虚空锁得密不透风!
而在那尊鼎的上方,一道青衫身影负手而立,双脚踩在鼎耳之上,衣袂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正是本该在千里外苍岭镇魔的鱼吞舟。
鱼吞舟居高临下俯瞰着道观前那个面容清癯的道人,心中惊讶和了然掠过,化作了理所应当。
是了。
祖龙寻找的幕后元凶疑似与张兄有关,而在张兄浑然不知的情况下,最有嫌疑的本就是张不虞所在的师门。
浮丘山若没问题,那最有问题的,就该是张不虞的师尊,龙晏道人。
而这一刻——
龙晏甚至没有去关注鱼吞舟为何会抛下整座苍岭城方圆百里而不顾,提前返回浮丘山。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鱼吞舟脚下。
与他保持同步的,还有守正道人。
一时间。
二人盯着鱼吞舟脚下的仙鼎,同时陷入了沉默。
是天地颠倒了,还是他们看反了?
为何不是悬在头顶,而是踩在脚下?
龙晏罕见地陷入沉默,无以言表。
他突然无比好奇这位究竟是怎么说服仙鼎如此配合的,恨不得当场就将鱼吞舟的元神拘押,撬出这个年轻人的所有秘密。
只可惜当时的仙鼎已经半苏醒,他也无法接近,没能弄清其中细节
若能掌握这等手段,他哪里还需潜伏浮丘山数十年,就为等一个机会?
“你方才说,要带走谁?”
弄清场间局势后,鱼吞舟开口,话语冷漠。
悬在浮丘山上空,鱼吞舟脚下的仙鼎在这一刻骤然下沉了三分,垂落的仙光随之收紧,将道观周围的虚空近乎凝固!
这一幕看的守正道人多少有些无言。
鱼少侠莫非不是请动、说服了祖器,而是掌握了某种强行御使之法?人皇印的传承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龙晏周身浮现出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晕,将仙光的压迫挡在三尺之外。
他看向鱼吞舟,目光中的惊诧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审视。
“看来贫道还是低估了鱼少侠。”他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几分先前的从容,“只是苍岭城那边的九幽污秽,少侠打算如何处置?难道要弃之不顾?”
“不该你操心的事,你瞎操什么心?”鱼吞舟语气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把自己捆了,留在浮丘山说清楚。”
“二,你也给我进鼎里。”
龙晏目光扫过头顶的仙鼎,又落回鱼吞舟身上,心中微沉。
一个守正,加一尊仙鼎,再加一个底细不明、但显然不是什么善茬的鱼吞舟——就算是他本尊亲至,也要掂量掂量。
“看来贫道今天是带不走不虞了。”龙晏轻轻叹了口气。
“也好。”
“不虞留在浮丘山,总比跟着贫道四处奔波来得安稳。这孩子天资聪颖,心性纯良,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守正师兄,还请代贫道好生照料。”
这番话语气恳切,听上去竟真如远行的师父托付后事一般。
“废话少说。”鱼吞舟打断他,“你背后之人是哪一位?”
“鱼少侠也对我太苍龙氏感兴趣?”龙晏反倒是来了几分兴致,“莫非是陆怀清昔日与你说了什么?”
“太苍龙氏?哪来的路边一条。”鱼吞舟冷笑道,“我之所以来东荒,是因龙门之行,这么说你能听懂了?”
“若是还听不懂,那鱼某便再直白些。离开龙门前,祖龙亲口告知于我,张兄身上隐有龙族某位‘故人’的手笔。龙族衰颓至今,不敢忘那位‘故人’的‘功劳’。”
仙鼎鼎身青光交织,融入虚空深处,仙鼎之灵默默加大了封禁周遭虚空的力度。
这位道门高真造访浮丘山,果然是另怀目的!
没想到传说中与元凤共分天下的祖龙居然还在世!
就连守正也很是意外,鱼吞舟来此,居然不是上清一脉授意?
他猜到了鱼吞舟恐怕和安如玉的来意差不多,但他没想到促使鱼吞舟踏上东荒土地的,会是龙族。
一旁的张不虞同样有些惘然。
鱼兄来东荒……最初不是为了护送自己一程吗?
……
“你……究竟是谁?”
龙晏盯着鼎上的青衫身影,他首度失了从容,一字一顿问道,眼底平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随时都可同归于尽的凶狠和冰冷。
“你的反应让我很满意,看来我应该不至于忙活到了最后,还是无功而返。”
鱼吞舟似自语似点评,他一步踏出,仙鼎随其心意,猛地镇压向龙晏!
龙晏身周那层光晕在仙鼎镇压下轰然破碎!
他身形微微一晃,脚下青石板无声裂开蛛网般的细纹,却硬生生撑住了没有跪下。
“鱼少侠。”龙晏的声音低沉异常,“你当真要用仙鼎压我?不惜得罪我太苍龙氏?”
鱼吞舟没有回答,但脚下的仙鼎却是轰然再沉数分,仙气如天河倒悬,直直倾轧而下,龙晏周身骨骼瞬间爆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脆响。
直到此时。
鱼吞舟的话语才轻描淡写落下,却在龙晏的肩头重若千钧:
“今日压了你,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