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夜将逝,东方出现了启明星。
古为长庚,号曰太白,那煌煌大星悬于天际,为这茫茫混黑带来了天地间的第一缕光彩。
哀牢山中,大峰如碑,苍茫气象弥漫。
山势陡峭,如刀削斧劈,一座座山峰拔地而起,如同巨大的石碑,矗立在天地之间,上面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却一个字也读不懂。
古木参天,藤萝垂挂,密林深处,时有不知名的兽吼传来,低沉绵长,如同大地的心跳。
这便是哀牢。
九百里方圆,十万大山深处,人迹罕至,飞鸟难度。
即便是寻常修士,道门高手,也不敢轻易深入此地。
只因,此地大凶。
山魈在林间嬉笑,狐妖在月下拜月,那些活了不知多少年岁的老东西,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能让凡俗鸡犬不留的大凶物。
“张灵宗,你果然是天纵奇才。”
就在此时,一阵恐怖的声音在山中激荡,从云雾之中传来,如雷鸣,似山崩,震得群峰回响,震得林木簌簌。
“神魔化剑,竟有一丝三五气象。”
那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品味着什么,又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你见过龙虎山的那把剑!”
话音落下,荒林深处,一座小山丘轰然崩塌。
不是从顶部塌陷,而是从中间裂开,仿佛被一种极为锋利的力量生生切割,一分为二。
黑白二炁在虚空中弥漫交织,如两条蛟龙缠绕着那崩塌的山丘,将那碎石、那泥土、那草木,都卷入一片混沌之中。
那盖世的气象,好似要将这片大地沉沦。
黑夜中,一道道亮闪闪的眼睛泛着幽幽的光,在跳动,在变换着位置……
那是一只只狸猫,山野成精,出自哀牢,各个气息凶狠。
它们有的蹲在树枝上,有的伏在草丛中,有的攀在岩石上,那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如无数鬼火,如无数星辰……
可此刻,这些凶物全都蜷缩起来,畏惧地看着前方。
那前方的空地上,一个男人孤立。
他的身形孤瘦,衣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如同山巅的一株老松,任凭风吹雨打,自是岿然不动。
他的身前,一道神秘可怕的剑形缓缓消散,如白昼转逝,似长夜消弥。
“宗老大……”
不远处,熊三七站在百米之外,神色凝重看着前方。
他的身形魁梧,面容粗犷,可此刻,那张粗犷的面容上,满是敬畏与紧张。
轰隆隆……
忽然,地面猛地颤动起来。
碎石从山壁上滚落,枯叶从树枝上飘下,连那弥漫的雾气都被震得四散。
那一只只成精的狸猫顿时骚动,纷纷让开一条道路,如同臣子叩见君王,如同蝼蚁仰望苍穹。
嗡……
茫茫黑夜之中,一尊庞然大物仿佛移动而来。
它的轮廓如同小山一般,每一步落下,大地都在颤抖,每一步落下,都有碎石被震起,在半空中爆裂成齑粉。
尾巴在空中横扫,卷起的罡风压倒了周围的荒林,树木折断,枝叶纷飞,连那坚硬的岩石都被扫出一道道深深的沟痕。
亮起的双瞳犹如灯笼,一左一右,悬在那黑暗之中,幽绿的光芒如两团鬼火,如两颗陨落的星辰。
“难怪当年南张大劫,张天生什么都没有留给你……”
那沉重的声音再度响起,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不,留给你了……这人世间的诸般大劫。若是没有那些劫数,怎么会有你如今这般天下霸道的实力?”
那声音顿了顿,又低了几分,如叹息。
“劫,便是这世上最大的遗产。”
黑夜中,一只巨大的狸猫缓缓走出。
月光下,它的皮毛如同锦缎般泛着油光,那是千百年修行才能养出的光泽。
它的身形大得惊人,如同一座小山丘,四条腿粗壮如柱,脚掌落地无声,却能踩碎脚下的岩石。
它的尾巴又粗又长,如一条巨蟒,在空中缓缓游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右眼……
那里有一道森然的疤痕,从眉头一直延伸到颧骨,将那只眼睛周围的皮毛撕裂又愈合,愈合又撕裂,反复多次,才形成这般狰狞的模样。
那疤痕不是旧伤,也不是新伤,而是某种永远不会愈合的、刻意保留的印记。
仿佛那道伤疤的主人,舍不得让它愈合。
“老猫,你终于现身了。”
黑夜中,那个孤瘦的男人抬头轻语。
“哈哈哈!”
忽然,那只巨大的狸猫仰头大笑。
那笑声如雷霆,似山崩,震得周围的林木纷纷倒伏,震得地面的碎石簌簌跳起。
恐怖的妖气冲天夺冠,苍云奔走,大月如碎。
那妖气从它体内涌出,如潮水,如海啸,席卷四野,覆盖八荒。
整座哀牢山仿佛都在那笑声中颤抖。
熊三七面色骤变,猛地后退,一直退了数十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的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淌下。
那些狸猫也在奔走,在恐惧。
它们有的钻进地洞,有的爬上树梢,有的干脆趴在地上,把脑袋埋进土里,瑟瑟发抖,如一群见了猛虎的兔子。
惟有那个男人……
张灵宗,伫立不动。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孤瘦的身影在铺天盖地的妖气中,如一根针,如一柄剑。
那妖气如潮水般涌来,却在他身前自动分开,如水流遇石,似风过竹林。
仿佛,以那孤瘦的身姿,也能挡住那撼动天地的凶威。
嗡……
老猫的笑声渐渐止住。
它低下头,看着张灵宗,眯起了眼睛。
“以前的小家伙,也长成了一方巨擘了。”
“张灵宗,你也开始在这红尘……称霸了啊!”
一声叹息落下,老猫的眼中涌起一抹追忆之色。
“想当年,张天生带着你来哀牢山……”
“那时候,你跟这些个小崽子差不多大,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它的声音低沉下去,如同叹息。
“张天生那样的人,都死了,这世间又寂寞了三分。”
张灵宗沉默了片刻。
“老猫,你应该知道,我寻你是为了什么。”
那只老猫的眸子微微转动,落在张灵宗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玩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戏谑。
“论觉妙,这天下,除了那条大黑狗,谁也胜不过我……”
“你想要让我帮你寻回那天下第一至宝,三五斩邪?”
老猫眯着眼睛,看着张灵宗,眸子里戏谑之色越发浓烈。
张灵宗默然不语。
“可你也知道,你们老张家是一笔糊涂账……”
“我可不想掺和你们张家的事。更何况……”
说到这里,老猫的眼中闪过一抹凌厉的光彩。
那光彩如同刀锋,如同闪电,在黑暗中一闪即逝,却让周围的空气都骤然冷了几分。
“南张已灭,也只剩下大猫小猫三两只而已。再怎么强,也成不了气候了!”
“张灵宗,盛极必衰,这是天地的规律。”
“你这样的人,怎么还会有这样的执念?”
“南张已是过去了。”
夜风拂过哀牢山,吹动男人的衣袍,吹动老猫锦缎般的皮毛。
那轮明月已经西沉,只剩半边还挂在天上,摇摇欲坠。
启明星越来越亮,将东方染成一片淡淡的银白。
张灵宗摇了摇头。
“也不尽然……”
“南张还在未来!”
“嗯!?”老猫眯着眼睛,那眯起的缝隙中透出一丝深意。
“你还能看到希望吗?北张……不用我多说吧。”
“当然可以。”张灵宗点了点头,那声音平静如水。
“在哪里?”老猫问道。
“我儿。”
简单的两个字,从张灵宗口中说出,轻描淡写,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那两个字落在这哀牢山中,却让这位老猫……这位活了不知多少年、见惯了风云变幻的大妖愣了一下。
紧接着,它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讥笑。
“南张之主,九真圣王!?”
“我知道这个小鬼,南张最后的气运都系于此。你甚至将南张之主的大位传到了他的手里……”
说到这里,老猫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