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大概觉得我是在隐含的自夸。一个看起来在演员这个职业里已经获得了成功的人,居然这么说。”
“但不。我不是,我是认真的。”
“很多人都听过一句话,努力才有回报。但我敢说演员,是所有行当里,努力和回报比最低的那一类。”
“尤其是在最开始,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运气、时机……这些东西直接决定了你的前途。而最糟糕的是,它们根本不是你能自己把握的。它们是随机性的产物。”
“在别的行业,你付出100%,或许能拿回70%、60%,哪怕30%。可在这一行,你可能掏空了自己,付出了120%,最后拿回来的……”
当那个华人年轻人以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他,说道:“……很可能,连1%都没有。”
——狭窄地下室里的以赛亚·麦克斯韦眼睛有点红了,嗓子也哽咽了。
没错,没有谁规定大机机男人就不能有一颗敏感感性的心!
事实上,以赛亚的泪腺也跟他的JJ一样发达,这也是为什么他当年会义无反顾踏上演员之路的原因。因为把他养大的姑妈从小就经常说,“以赛亚,你这么会哭,你该去好莱坞。”
结果等他成年后,他就真的来了。
整整12年啊,Oh man,他什么都干过,在剧组发过传单,扛过器材,演过背景板,当过托,扮过玩偶,站过场子,抢过劫,还交过20多个女朋友,生了三个娃……
上帝作证,他付出的努力,绝对担得起刚才陈诺说的那句“120%的努力”。
而他最后获得的回报呢?
——他明天就要去出卖他那天赋异禀的“%”了,真的连“1”都没有啊!
他的确能够做演员当主角了,可是哪怕他在电影里卖尽力气,到时候把小露西搞得像一只摔断了腿的老母鸡,在孟菲斯的姑妈看到之后,也一定不会赞叹他有多大的呀!
以赛亚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然后眼泪汪汪地继续盯着屏幕。
说实话,在看这个节目之前,他也对这个中国人并没有什么好感,甚至可以说是讨厌!
凭什么这个中国人就能在好莱坞横冲直撞、名利双收,而他这个土生土长的美国黑人却只能在底层烂泥里打滚?
可此刻,
这个中国人没有像JAYZ当初那样,在节目里夸夸其谈天赋,说自己从小写诗写歌就像喝水一样简单,也没有像前国务卿赖斯那样,说些什么“你只要努力就能像我一样”的鬼话。
他坦然的说,他的成功并不靠他自己,而是来源于命运赐予的偶然与不可复制的运气……那是不是说明,像他这样的人的失败,也仅仅是缺少一些偶然和运气罢了呢?
这个念头,像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在了他十二年来从未被人安抚过的伤口上。
当以赛亚从陈诺的话里得到了安慰之时,在洛杉矶西区那间老公寓里,坐在椅子上的老妇人玛格丽特,也慢慢直起了腰。
屏幕里那个黑发年轻人,继续透过镜头看了过来。
仿佛跨越了冰冷的屏幕与漫长的时空,和她的眼睛在半空中对视上了。
他看着她道:“但我知道,如果真有另一个二十二岁的我,此刻就站在我面前,听着我这一番劝——他是绝不会听的。”
“他会不屑地看我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上这条我劝他千万别走的路。”
说完,他笑了。
然后轻柔而悦耳的音乐适时响起,那个明亮而决绝的笑容消失散去,一行字,缓缓浮现在屏幕中央。
玛格丽特知道,这代表序曲已经结束,真正的篇章要开始了。
只见这序章之后第一个篇章的标题,叫做——
“Moth(飞蛾)。”
……
“无论你在哪里长大,那都是你的根。而你的根,就意味着,你的一切都是从那里生长出来的。”
“我在中国的一个小城市长大,它的名字叫做long’an。”
“我想说,正是它造就了现在的我,”
话语缓缓到来,屏幕上开始错落有致地浮现出一座中国小城的各个角度的照片。
画面没有任何滤镜,只有最真实的街道、朴实居民楼和带着烟火气的自行车流。
这是一座极其真实的中国小城,而这也是玛格丽特这辈子第一次看到中国城市最市井的样子。
她情不自禁地拿照片里的景象和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洛杉矶作比较,毫无疑问,那简直就是另外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长大的孩子又该是什么样的呢?
旁白,随着照片的切换继续述说着:
“我喜欢我的家乡,虽然它没有大城市那么繁华,但是它有一条大河,有望不到边的山野,这对一个小孩子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而在我生活的周围,没有一个人从事艺术的工作,我也从来没有听说过任何一个人去做演员。”
画面回到了演播室。
黑发年轻人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羞怯的笑容,“我那个时候,一直以为我以后会成为一个工人。因为我的父亲是一个没有什么文化的粗人,他对我很严厉,从小到大总是告诉我,要么成为一个在工地上搬砖的工人,要么成为一个学者。”
“就是这样,一直到13岁之前,我都觉得,我会去工地上当工人。”
玛格丽特慢慢地把身体靠回了椅背。
尽管她对此人并无好感,老妇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真的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年轻人,没有口音的英语,加上恰到好处的语气,以及那一张脸,让人不知不觉就沉浸进去了,跟他同喜同悲。
“除了家庭,学校则是另外一个重要的地方,我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感觉到了孤独,它一直伴随着我的成长。”
“我不是一个不合群的小孩,只是没有人喜欢我,也没有人要跟我一起玩。我10岁之前,走路都喜欢低着头,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跟别人对视,我不喜欢跟人打招呼,也讨厌照相,我厌恶一切镜头之类的东西。我甚至对别人对我样子的夸赞感到厌恶……”
“……我总是想,如果我长得凶恶一点,就再也不会受到别人的欺负。甚至我还真的考虑过,是不是用刀在脸上画上一道伤疤……”
当看到电视里年轻人若无其事的这么说着,玛格丽特忍不住捂住了嘴巴。
但陈诺却只是淡淡笑着,带着一种谈论过去的轻松感,“如果有人在那个时候告诉我,我以后会成为一个天天面对镜头的人,我一定会觉得他疯了。”
“我想,每个人都需要在成长中寻找到自己应该走的道路,而你需要多久才能找到,往往取决于你的生长环境,或者,为了生存,你不得不做的一些事。”
“很多让你偏离了正确道路的事,在那个时候,你身处其中,其实并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直到你彻底走出那个环境,慢慢长大,当你某天回过头去,才会真正知道问题所在……”
“我第一次恋爱是在13岁,和大我两岁的一个女孩。很美好的一段恋情,持续了大概两个星期,牵牵手,聊聊天,最后因为老师的发现而告终。”
什么?
玛格丽特又一次直起了腰肢。
在她惊愕的眼神中,
一阵悠扬而略带忧伤的音乐声随之响起,陈诺看着镜头,一脸坦然的说道:
“可能就是因为这段开始太美妙了,对于我来说,就像是亲手打开了一个潘多拉的盒子。我以为像我这样的异类,注定要孤独一辈子。我原本以为,想要拯救我,需要多么宏大的奇迹。但那短短的2个星期就让我发现,原来这都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