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间来到1855年4月1日这天,一艘名为“亚细亚号”的蒸汽轮船仍然在大西洋上乘风破浪,不过随着它距离它所要前往的目的地越来越近,轮船上的乘客们也已经兴奋了起来。
威廉·阿什沃思正是这众多乘客的其中一员。
威廉·阿什沃思是纺织行业的一位商人,此次前往美国一方面上是带着样品和商品目录,在美国找一些批发商或零售商签单,另一方面他也要收购一批美国南方棉花、中西部皮革等原料。
而从刚刚上船的第一天起,威廉·阿什沃思就已经期待起了下船的日子。
最主要的原因自然还是在这年头坐船并不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当然,或者也可以说是他的身份和阶层不够。
像船上的头等舱乘客,他们无疑享受着豪华的服务,船上有人伺候,十几天的航程是用来社交、谈生意或放松的,身份多为富商、银行家、工厂主、贵族、政府外交官等。他们来美国往往是做生意、处理家族产业、考察投资、外交赴任,或是纯粹的休闲旅行。
而头等舱的票价大约在20到30英镑左右,相当于英国普通工人数个月的工资。
除此之外便是统舱乘客,他们这些人大多是来自爱尔兰、苏格兰、英格兰和德意志的穷苦移民,多为走投无路的佃农、失业手工业者,或是受宗教迫害的平民。也有极少数是怀揣梦想、想攒本钱的小工匠。他们想要借着这个机会去美国碰碰运气。
统舱的票价大约在4到6英镑,不少人几乎是卖掉田里的收成、农具、家具甚至祖传物件,最终带着仅剩的衣物上船的。
在这种情况下,头等舱和统舱的空间对比肯定也是极其悬殊的,头等舱往往占据船上最上层的黄金位置,通风采光最好,远离轮机噪音。私人客舱还内设真正的床、沙发、写字台、衣柜和洗漱台。装饰考究,使用丝绸、天鹅绒和红木家具。
另外还有一个巨大的公共沙龙,人们在此用餐、阅读、社交、弹钢琴。
如果说头等舱是以舒适度为原则的话,那么统舱铺位则是按“最大可塞入的活人数量”来计算。
在一个巨大的空间内,每人一个大约0.6米的铺位,恰好够一个成年人侧身躺平。铺位之间无任何隔断,几百个人紧密相连。
这样的安排无疑是泾渭分明,但对于像威廉·阿什沃思这样的小商人来说就比较讨厌了。
买头等舱对于他们来说过于肉疼,而坐头等舱的那些人他们同样有些高攀不起,即所谓的不是自己的圈子不要硬融。
可即便预算再紧,体面的小商人也绝不去挤统舱的大通铺。这关系到身份和尊严。对他们而言,维持“体面人”的形象本身就是一种商业投资,因为抵达后他们需要凭着这种体面的形象去银行贷款、与客户握手。
有时候没办法那就只能咬咬牙硬着头皮选一个,但如果运气好的话,能买到船上那种相对比较折中的地带。
差不多就相当于一个精简版的头等舱或者一个体面的大杂院。
空间比统舱大上许多,但依旧得跟一两位陌生人合住,然后有着一个洗脸架和一个小衣柜。
公共区域则是一个小型、简朴的餐厅兼休息室,有一个独立的小餐厅,但又跟头等舱乘客隔开。
住在这样的舱位,虽然某种程度上确实要体面不少,但也有着微妙的不上不下的尴尬感,尤其是当他们偶然与头等舱乘客碰面之后就更是如此。
小商人威廉·阿什沃思觉得这样的住处同样令人感到不适,但他也不愿意咬咬牙买张头等舱的票,他还想用多出来的这点钱多进点货呢。
可即便如此,当威廉·阿什沃思跟同舱的室友以及他们这块区域其他的小商人、家境尚可的手艺人坐在一起时,为人比较好面的威廉·阿什沃思还是多少有些懊恼地说道:
“我原本想买一张头等舱的票的,没想到我去的时候竟然已经卖完了。”
但令他多少感到有些惊讶的是,当他询问别人为何住这样的舱位的时候,一位年轻人竟然同样回复他道:
“我跟你一样先生,当我想买的时候已经卖完了,但我已经不想再等下去了……”
威廉·阿什沃思:“?”
年轻人你也这么好面?
对于自己的这位“室友”这样的回答,威廉·阿什沃思只是笑笑没有过多说些什么。
不过出于好奇,他倒是也关注了这个年轻人一阵,然后很快便得出对方同样是出于好面子才这样说的结论。
诚然,这位年轻人穿的不算差,但也跟他差不了多少。
更重要的是,这位年轻人身上似乎并没有什么已经习惯了仆人的服侍的痕迹,无论做什么都是亲力亲为,而且看上去还习以为常。
真正的有钱人会这样?不可能的。
当然,威廉·阿什沃思在发现这件事后并未对这位年轻人产生什么恶感,反而是宛如碰到了同道中人一般地会心一笑。
只可惜这位年轻人实在是很不爱讲话,亦或者是身体不太好、不太舒服,总之他老是看着大海、吹着海风、发着呆,并不怎么跟人社交。
虽然小商人威廉·阿什沃思出于商人思维觉得年轻人不爱社交、不擅长社交实在很不好,甚至都称得上一句没本事、没出息了,但出于礼貌,他最多就是在心里想一想,也并未怎么打扰这位年轻人。
只不过住的这么近,威廉·阿什沃思有时候跟别人聊一聊什么“我这次去美国是要谈一笔几百英镑乃至上千英镑的大生意!”之类的事情时,他明显注意到了那位年轻人在场并且听到了他说的话。
同时威廉·阿什沃思还注意到当他说到“几百英镑乃至上千英镑”的时候,这位年轻人明显扭头听了好一会儿。
这让威廉·阿什沃思也多多少少感到一点高兴和一些微妙的优越感。
果然即便这位年轻人表现得再怎么“高冷”,他也终究无法忽视几百英镑乃至上千英镑这样的数字。
对此威廉·阿什沃思则是开口鼓励自己身边的听众道:“如今最好的出人头地的方式就是经商,只要你们坚持在商界耕耘,再加上一点运气,迟早是能谈上这样的大生意的。”
事实上,米哈伊尔确实认真听了一会儿这位威廉·阿什沃思先生讲的话,不过主要听的其实还是对方谈论的纺织品生意和美国市场的内容。至于钱的话……
米哈伊尔这次从伦敦带走了大概快三万英镑。
这笔钱的构成多少有点复杂,占据多数的主要是缝纫机工厂的利润,其余的则是桌游工厂这么长时间积攒下来的一些利润、侦探小说单行本系列积累下来的钱以及米哈伊尔连载的那部战争小说的稿酬。
值得一提的是,小说方面的利润可谓出奇的丰厚,主要原因是桑德斯已经并非按传统意义上的结算稿酬的方式来给米哈伊尔结算,而是直接给了米哈伊尔一定的分成比例。桑德斯如此说道:
“你的小说对我的杂志的重要性,想必不用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了吧?所以你就收下吧。”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米哈伊尔索性也就没再跟桑德斯过多客气。
至于这笔钱的用处,自然是要用到接下来他要投资的一些领域当中。
当然,不是现金,主要是通过信用证以及汇票等方式提取。
就像前面提到的那样,米哈伊尔并未在伦敦逗留多久,在简单处理了一点商业上的事情以及支取一部分利润之后,米哈伊尔要坐的那艘前往美国的轮船也就要正式出发了。
至于船舱的问题,由于购买的非常临时,头等舱的票确实是没有了,但好在是买到了次等舱位。
如果真的只剩统舱的话,就连米哈伊尔都得抑制住自己的思念然后认真考虑要不要再等等了,毕竟这年头的统舱环境实在是太差了一些,米哈伊尔的身体也还未完全恢复过来。
至于次等舱位住起来怎么样,米哈伊尔觉得还算说得过去,也没那么不方便。
至少是要比战场上好太多了……
更何况以米哈伊尔现在的状态,他对外界的环境其实也没有太大的要求,他目前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思念和对一些事情的思考当中。
而他自然是提前给娜佳寄信说明他很快就要回来了,到时候等米哈伊尔到了他们便即刻回家即可。
但不知道是不是米哈伊尔的错觉,当他在英国坐上船的时候,桑德斯在热情送他走的同时,脸上的笑容好像多多少少有点奇怪……
不过无论如何,终于是要到了!
在4月1日这天一大早,当米哈伊尔得知轮船会按时抵达之后,他也是开始收拾起了自己。
虽然他对穿的要求其实也就那样,但既然马上就要见到娜佳了,米哈伊尔显然也希望自己看起来更体面、更舒适、更上流一些,最主要的目的便是彰显自己过得很好,让她不要过多为他担心。
当米哈伊尔开始认真收拾自己和换衣服的时候,他没注意到的是,他的室友威廉·阿什沃思的眼睛正瞪的越来越大。
在4月1日这天一大早,越来越受不了船上生活的威廉·阿什沃思自然也是早早起来,准备等下地之后便痛痛快快地吃上一顿、喝上一顿。
但在这令人兴奋的等待中,威廉·阿什沃思发现自己的室友竟然突然就变起了装。
洗脸之类的环节倒没什么,但到换衣服的环节的时候,威廉·阿什沃思突然就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