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着装当然是彰显自己身份的一种手段。
像威廉·阿什沃思这种小商人,他的衣服肯定首先是生意工具,要展现稳重、可靠,而不是时髦。
因此他的衣服大多是单排扣夫拉克外套或普通西装外套,颜色限于黑、深蓝、深灰。样式通常是几年前的,但保养得很好。面料则是厚实耐磨的英格兰或苏格兰产粗纺羊毛。可能有些磨损,但绝无破洞。
配饰同样极其克制。一般顶多一块素色银壳怀表,配黄铜表链。领带是棉布的,打结一丝不苟。帽子是实用的常礼帽。
在威廉·阿什沃思看来,最开始的时候,这位年轻人身上的衣服应该跟他差不太多。
可在今天早上,这位年轻人突然就从自己的行李当中掏出了伦敦最为潮流的大衣、浅色马甲和剪裁宽松的格子呢长裤。
面料一看就是讲究的英国精纺羊毛、丝绸缎面。马甲是织锦缎,领带则是上等的丝绸。
整套衣服看起来无比的合身、妥当,一看就知道是昂贵的私人订制。
就在威廉·阿什沃思的眼睛瞪的越来越大的时候,他接下来便看到这位年轻人掏出了金怀表链、宝石领针和上等海狸皮帽等等配饰……
威廉·阿什沃思:“???”
他怎么一下子就是地地道道的老钱派头了?!
这这这这这对吗?
话说怎么感觉外面好像非常吵?
就在威廉·阿什沃思目瞪口呆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终于,名为“亚细亚号”的蒸汽轮船靠岸了。
而下船的流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同样繁琐,最先下船的其实是邮件,船一靠岸,邮政官员会立刻登船,接走装满信件与商业票据的邮袋,飞奔送往邮局,确保商业信息分秒不差。
紧接着便是头等舱的乘客,在旅客中,他们拥有绝对的优先权,这是船公司为他们提供的特权服务:
他们无需排队,船长会在沙龙里向他们一一告别。他们的仆人早已打点好行李。
海关官员甚至会应船公司或乘客本人的要求,登船到他们的客舱里上门完成入境检查,然后他们便可以从容下船,直接登上等候的马车离开。然后才是次等舱、统舱的乘客。
而当第一批头等舱的乘客将要下船的时候,他们也终于看清了外面的情况,随后便直接愣在了原地。
作为头等舱的乘客,他们当然称得上见多识广,可纽约码头现在的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几乎可以说是他们这一生当中见到过的最为盛大的欢迎场面,整个码头区几乎是被人围的密不透风,在更外围的地方,依旧正有一批又一批的人在朝这里赶来,人数之多甚至让人怀疑不只是整个纽约的人都来了,甚至连美国其它地区的人也全都一并前来了!
密密麻麻的人头和面孔简直看得人眼花缭乱,而也正是这些人,似乎正极为热烈地说着、讨论着什么,他们用力挥舞起自己的胳膊,同时也将各种各样的条幅高高举起,上面还写着许多欢迎口号:
“向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先生致敬!”
“美国之鞭!”
“欧洲的良心!”
“欢迎回到纽约!”
“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先生万岁!”
……
什么?!
那位米哈伊尔先生竟然在这艘船上吗?!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不是还在战场上吗?!
我们在头等舱里面没看见过他啊!
当头等舱的这些乘客看清楚这些美国人手上举的条幅之后,他们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何会有如此盛大的欢迎场面。
这才对!
否则他们头等舱的这些人里有谁值得这样的待遇?
就连英国首相前来访问美国都未必会有这样的待遇吧?!
可与此同时,头等舱的这些乘客也是一下子就炸开了锅,他们甚至是有些慌乱地互相询问道:
“那位米哈伊尔先生原来在这艘船上吗?你们有谁看到他了吗?我怎么不记得他在!”
“我也没看到过!难不成他躲起来了吗?可头等舱也就这么些人啊!”
“上帝啊!我竟然跟他坐在一艘船上,可我甚至没能跟他说上一句话!还有比这更可惜的事情吗?!”
“所以米哈伊尔先生到底在哪?他要是不先下去,我们谁敢先下去?我们要是真这么做,这些美国人绝对要把我们丢到海里面了!”
“最前面的那些人是谁?难不成是纽约市市长吗?”
“米哈伊尔先生到底在哪?!”
……
就在这些头等舱的乘客有些慌乱的时候,由于纽约的码头区实在是太过太过吵闹,次等舱的人同样注意到了外面这副几乎称得上恐怖的景象。
就在威廉·阿什沃思又被外面的这副景象吓了一跳的时候,突然,他听到他的年轻室友如此说道:
“威廉先生,请让一让,我该下船了,我们有缘再见。”
到了这一步,威廉·阿什沃思的大脑几乎称得上一片空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让开了路,但他的目光又忍不住死死追随着这位年轻人。
威廉·阿什沃思看得出这位年轻人似乎同样有些惊讶,但他无疑还是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接着这位年轻人便向前走去,起初他总是需要拍拍别人的肩膀,请别人为他让路,但很快,沿途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为他让出了一条路。
就连那些头等舱的乘客也同样如此,甚至说,一些头等舱的乘客见到他后已经激动的连气都喘不上来,一些情绪异常激烈的人甚至想要亲吻他的手背,但他的脚步依旧平静,依旧往前走去,所有人都要为他让路。
当他一步步走下船的时候,终于,纽约码头区那成千上万的人动了!
无数的欢呼、无数的掌声以及其它无数种声音共同汇聚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连海洋的声音都要被这阵声浪彻底遮蔽!
威廉·阿什沃思在感到耳朵嗡嗡作响的同时,他的目光依旧死死追着那道年轻的背影,他看到那位年轻人走进了成千上万的人群当中,在震耳欲聋的喧嚣声中,他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
而当他的意图连同肢体动作一起扩散出去后,他的手往下按了按,紧接着他便仿佛一下子就驯服了这海啸般的声浪,让这股滔天巨浪短暂地平息了几分,紧接着他似乎是说了些什么,而没过多久,这股海啸般的声浪便一层接着一层地重复了一遍他所说的话:
“我回来了!”
成千上万人都在这样呐喊!
威廉·阿什沃思甚至感觉自己的大脑都在嗡嗡作响!
随后他便看到那位年轻人似乎是想要见到什么人,然后成千上万人便仿佛为他让开了道路!
尽管此时此刻,纽约码头区似乎有着海啸般的声浪,可米哈伊尔只觉得整个世界是如此的安静。
海水不再翻涌,海风停止了飞舞,就连时间也仿佛停止了流动。
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面前,然后看着那双已经噙满了泪水的蔚蓝色眼睛,用略带潮湿的声音缓缓说道: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