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
大家都想要名。
李世民弑兄杀弟囚父,需要政绩来洗刷骂名。
群臣也都想要“盛世能臣”“贤臣”的美名。
至于百姓的利益。
在他们看来,百姓有吃有喝就足够了,怎么能奢求更多?
在阶级社会,这种思维方式才是常态。
魏征的“谷贱伤农”,反而是少数派。
还好,这一世情况不同了。
他一直在给李世民灌输“天之道”的思想,将皇权和百姓利益联系在一起。
李世民的思想已经有所转变。
之前讨论扶南运粮的事情,他就已经意识到谷贱伤农的问题。
果然,李世民没有如原本世界那般毫不在意,而是点了点头,赞许地道:
“魏卿所言甚是,谷贱伤农,不得不防啊。”
李世民沉吟片刻:“传旨,各地粮仓以一百文一石的价格,大量采购粮食。”
一百文。
陈玄玉皱了皱眉,站出来道:
“陛下,纵观历史,粮价能维持在四百文左右一石,就是盛世了。”
“一百文还是太低了。”
李世民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定:
“玄玉,你只考虑了农民,没考虑城市居民。”
陈玄玉一怔。
李世民站起身来,在殿中踱了几步,缓缓道:
“天下动荡这么多年,城市居民的日子比农民还要惨。”
“农民起码还有地可种,城市里的手工业者、小商贩,那是连饭都吃不上。”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长安城外的贫民窟是怎么来的?”
“大多数都是城市里的小市民破产,活不下去,搬到那里去的。”
“如今天下刚刚稳定,手工业、商业都还非常萧条,城市居民很贫穷。”
“粮价高了,他们会活不下去的。”
陈玄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李世民继续道:“粮价保持在百文左右,农民的利益也能保证,还能减轻城市居民的负担。”
“况且,谁是购买粮食最多的群体?”
“不是种地的百姓,而是城市居民。”
“城里人穷得吃不起饭,哪来的钱买粮?”
“农民种出来的粮食,自然卖不出去。”
他转过身,看着陈玄玉:“所以,等过上几年,城市居民恢复了元气,再抬高粮价也不迟。”
陈玄玉彻底愣住了。
他确实零碎地讲过一些,商业方面的事情,但从来没有系统地讲过这些。
李世民竟然能自己领悟到这些,太不可思议了。
很显然,私下里他也没少研究,很可能派人去做过全面调查。
但即便如此,他能总结出这些,智商也太惊人了。
这就是真正的天才吗?
果然让普通人绝望啊。
殿内群臣也同样震惊,没想到李世民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大道理。
仔细回味,越想越觉得,这简直就是人间至理。
房玄龄率先反应过来,拱手道:“陛下圣明,臣等不及。”
群臣纷纷附和。
陈玄玉也躬身道:“陛下深谋远虑,我不及也。”
李世民摆了摆手,笑道:“行了,别拍马屁了,继续说正事。”
“还有一件事。”李世民话锋一转:
“玄玉之前提过,鼓励百姓喂养牲畜。”
“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诸位以为如何?”
殿内安静了一瞬。
房玄龄率先开口,语气谨慎:“陛下,此举用意虽好,但臣以为不妥。”
李世民问道:“为何?”
房玄龄道:“其因有二。”
“其一,真人判断明后两年会有大灾,朝廷需要囤粮应对灾情,岂能将粮食浪费在喂养牲畜之上?”
“其二,朝廷一旦下旨,地方衙门就会层层加码。”
“朝廷只是鼓励,到下面官吏手里就会变成必须养,还要规定养多少。”
“最终受害的还是百姓。”
杜如晦也点头:“房相所言极是,朝廷不宜直接下旨,否则好事也会变成坏事。”
群臣纷纷附和。
陈玄玉心中暗暗佩服,这些人确实比自己想得更周到。
李世民皱了皱眉:“喂养牲畜事关长远大计,不能放弃。”
“朝廷不能下旨,那又该如何做?”
这里面还牵扯到扶南运粮的长远计划,可以说环环相扣,不能因为灾情就废除。
这时,陈玄玉再次说道:“鸡、鸭都食用蝗虫。”
“若提前鼓励百姓喂养鸡鸭,蝗虫来时能起到一定作用。”
“且鸡鸭吃了蝗虫,能长肉还能多下蛋,也让受灾的百姓多一分期盼。”
众人微微点头,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
但众人还是觉得,这不太靠谱。
殿内沉默片刻,薛收眉头一挑似乎想到了什么,起身道:
“陛下,臣有一策。”
“说。”
“从畜牧税着手。”
众人闻言,皆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陈玄玉也是愣了一下,才想到这玩意儿。
畜牧税起于汉武帝,为了给打匈奴筹钱,他想尽办法征税。
畜牧税就是这么来的。
最初只征收大型牲畜的税,到了汉成帝时期,连鸡鸭这种小家禽也要收税。
畜牧税一直持续到隋朝。
大唐虽然没有将畜牧税列为正税,但地方上,一直将其作为杂税征收。
原本历史上,畜牧税的巅峰发生在吴越王钱镠时期。
鸡下蛋都要交税。
但万事都怕对比,五代十国时期,别的地方都是人吃人。
吴越国算是为数不多的净土了。
薛收此时提起畜牧税,显然是要从这里入手。
其实说穿了很简单。
朝廷想要鼓励百姓饲养牲畜,根本不用搞花里胡哨的东西。
废除畜牧税,就够了。
陈玄玉再次惊叹,这就是时代精英啊。
李世民眼前一亮,当即拍板:“好!就照薛卿说的办。”
陈玄玉心中一动,也想到了一个点子,于是说道:
“我会动员天下道观大批孵化鸡鸭,赠送给信众。”
李世民点点头,提醒道:
“不要告诉他们真实原因。”
然后又对其他人叮嘱道:“诸卿也一样,天灾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要透露出去。”
几人知道事关重大,纷纷应命。
几日后,诏令下达。
“废除畜牧税,各地方衙门不得以任何方式,向百姓饲养的牲畜征收赋税,违者抄家流放。”
这道诏令的措辞严厉得近乎苛刻。
不是废除,是严禁。
能当官的没有几个傻子,自然能领悟到朝廷的用意。
而且很多聪明人,连缘由都猜到了几分。
肯定是连年丰收,粮食多得吃不完,朝廷才鼓励百姓喂养牲畜。
于是,各地衙门纷纷派人走村串寨,号召大家喂养牲畜家禽。
好在基本都是号召,没有出现强迫的情况。
陈玄玉也利用道门的力量,向信众宣扬朝廷政策,鼓励大家喂养牲畜。
尤其是要求道门内部,大批孵化鸡鸭赠送给信徒。
如果自己孵化的不够,可以委托百姓孵化。
总之,此事一定要搞起来。
虽然道门各派不知道缘由,但陈玄玉的威望在那里摆着,大家纷纷响应。
让陈玄玉没有想到的是。
佛门察觉到了道门的动作,只以为这又是陈玄玉想到的,收买信徒的法子。
不甘落后的他们,也纷纷效仿。
也算是意外之喜。
百姓比谁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畜牧税一废除,喂养牲畜家禽的人家就多了起来。
别说是乡下百姓,就连很多城里人,都在家里找了个角落搞起了养殖。
大型牲畜养不了,养几只鸡总是没问题的。
鸡能下蛋,鸡蛋可以自己吃也可以卖钱,鸡肉也能吃。
百姓喂养最多的,是猪和鸡。
猪能吃草,能吃人吃剩下的,好养活。
鸡能下蛋,是细水长流的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