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各部,尊李世民为天可汗的消息,像一阵春风掠过长安城。
朝野上下无不欢腾。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添油加醋地,讲述着大兴殿上的盛况,引得满堂喝彩。
就连街头巷尾的孩童,也学会了那句“天可汗”的呼喊。
追逐嬉闹时偶尔喊上一嗓子,惹得大人们会心一笑。
陈玄玉得知此事时,心中感慨万千。
又见证了一个历史大事件。
天可汗。
这个尊号在历史上赫赫有名。
但……在历史上,它并不是独一无二的。
开皇四年,东突厥沙钵略可汗也曾给隋文帝,上过一个类似的尊号。
圣人可汗。
【自天以下,地以上,日月所照,唯有圣人可汗。】
这表文言辞之恭谨、姿态之卑微,与此番草原诸部,献上的表文如出一辙。
字里行间不过是在说同一件事:
你强,你说了算。
可为何后人只知天可汗,却鲜少有人记得圣人可汗?
答案很简单。
获得尊号之后都做了些什么。
隋文帝得此尊号时,已是其政治生涯的巅峰,之后的岁月乏善可陈。
尊号没有因他而增色,他也没有因尊号而更伟大。
但对李世民来说,天可汗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之后的贞观之治,在历史上的含金量可太高了。
李世民也成了后世帝王楷模。
尊号有没有含金量,从来不看尊号本身,而看得到它的人。
不是因为有了尊号,人变就得厉害了。
而是因为人太厉害,把尊号变得具有含金量。
其实这个道理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某些本来挺好的尊号,因为某些人用了,就变得人人厌恶。
比如高宗这个年号。
既然穿越到了这个时代,陈玄玉觉得,有必要让‘天可汗’这个尊号,变得更加具有含金量。
他没有急着做什么大动作。
那些宏大的事,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急也急不来。
眼下他要做的,是一件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
让百姓养鸡喂鸭。
道观学堂,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青砖地面上,明亮而温暖。
周觅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面上。
先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正在给学生们讲着今年的农事安排。
“去年三年大灾,朝廷从扶南运了数百万石粮食回来,才填上了缺口。”
“即便如此,粮价也居高不下。”
先生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入每一个学生的耳中。
“今年是什么年景?”
“玄玉真人说了,灾年已过,即将迎来丰年。”
“而且不是一年两年的丰年,是连续多年的丰年。”
学生们交头接耳,有人露出惊喜之色,有人则满脸茫然。
但更多的人,则是发出惊叹之声。
玄玉真人又开始推算天象了吗?
周觅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既是为陈玄玉对天气的预判,也是因为丰年本身。
他是农家出身,太清楚“丰年”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先生敲了敲桌面,等课堂重新安静下来,才继续说道:
“丰年自然是好事,可丰年也有丰年的烦恼。”
“粮食多了,价格就会往下跌。”
“你们家里若是有余粮,与其囤着等发霉,不如拿来喂养家禽家畜。”
“鸡鸭下蛋,可以换钱,养大了卖肉,比卖粮食值钱。”
“羊可以产奶、卖羊肉,羊毛还能纺线。”
“牛骡耕田,省时省力。”
“这些,都比把粮食堆在仓里生虫强。”
先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们回去后,把这话带给自己父母。”
“玄玉真人说了,有条件的家庭,可以多喂养一些家禽家畜。”
课堂里顿时热闹起来。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有人说要回家让爹娘养鸡。
有人已经在盘算,鸡棚该搭在哪里。
周觅没有出声,心里却已经开始琢磨。
他家的院子不算大,但后院那片空地,够搭一个鸡棚了。
那头老牛也该换一换了,爹念叨了好几年要换头壮实的,可家里的余钱一直不够。
趁现在粮食价格贵,不如赶紧换一头牛犊子。
鸡鸭也可以多养几只。
娘最喜欢养鸡鸭了,家里就养有两只老母鸡。
小时候他最高兴的事情,也是每隔两三天就能吃一个煮鸡蛋。
只是母亲特别心疼粮食,没敢多养。
这次让她多养几只。
而且,不光自己家养,还要动员村里人都养。
我能有今日,都是受了玄玉真人的恩泽。
既然喂养家禽家畜,是真人提倡的事情。
那我就要力所能及的帮他实现。
接着先生就留了家庭作业,然后宣布放暑假。
从教室出来,他就看到自家父亲周老实。
连忙跑过去:“阿耶,您来了。”
周老实慈祥的说道:“来了,你们放学了吗?咱们回家吧。”
之后他们父子去宿舍,将衣服被褥学习用品打包好。
然后父子俩分别提一个包裹,在道观的‘停车场’找到自家牛车。
走在路上,脑海里不自觉就想起先生的话,然后目光下意识看向拉车的老黄牛。
这头牛的年龄比他还要大,他小时候就经常骑着它外出。
不知不觉,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
自己长大了,这头牛也老了。
他又看向自己的父亲……嗯,怎么感觉比以前还年轻了。
心里那点小伤感,顿时就消失不见。
周老实察觉到孩子目光,不禁问道:“石头,咋了,看什么呢?”
周觅说道:“爹,看起来您比以前还年轻。”
周老实大笑道:“哈哈,不只是你一个人这么说,都说我比以前年轻了。”
“我们乡啬夫说,我这是日子有奔头,精气神上来了,所以就显得年轻了。”
然后他就开始絮叨,自己现在多有面儿。
尤其是他靠着一本字典,认识的字越来越多,读的书也越来越多。
还掌握了维修脱壳机等机器的技术。
那真的是,十里八村都是头面人物。
乡啬夫见了他,都主动打招呼,就连县令都搭过几次话。
现在的生活,对他来说已经属于功成名就了。
看着父亲如此,周觅心中也非常开心。
他更知道,是谁带来的这一切。
道门。
自己必须要回馈道门。
他心中暗暗发誓。
然后,他就想起方才先是说的事情。
找了个机会,将话题转移到了老牛身上。
“阿耶,你不是总抱怨,老黄干活不利索了吗,不如再买一头吧。”
周老实没好气的道:“一头牛多贵啊,老黄还能再撑几年,不急。”
周觅却说:“再过几年,怕是牛的价格要涨。”
周老实猛地坐直,问道:“咋回事儿?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周觅就趁机把先生的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陈玄玉预言丰年将至,讲到粮价下跌,又讲到喂养家禽家畜。
周老实一开始,还笑眯眯地听着。
尤其是听到陈玄玉预言,接下来几年将会是丰年,更是一个劲儿的叫好。
神仙都发话了,那准是丰年没错。
百姓日子又要好过了。
然而,等听到‘粮食会跌价’时,脸上的笑容却消失了。
贞观一年和二年,连续两年风调雨顺,粮价暴跌到不足百文一石。
看起来家里收成不错,可粮价太低,卖了粮换了钱,想买匹布都肉疼。
那时候他就想,要是粮食能变成别的东西就好了。
幸好朝廷托底收粮,才拉住了粮价。
如果接下来几年都是丰年,那粮价会跌到什么地步,简直不敢想。
而且,听石头说,朝廷还一直在从扶南运粮。
粮价只会更低。
这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