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对东突厥的安置诏令,很快就颁布了下去。
基本遵照了,陈玄玉在甘露殿上,定下的大体框架。
东突厥降众安置在漠南,以定襄城为新的汗帐所在地。
消息传到漠南时,东突厥的部落首领们喜忧参半。
喜的是,漠南水草丰美,气候温和。
比漠北苦寒之地,强了不知多少倍。
忧的是朝廷接下来的另一道政令,划分草场。
漠南草原被切成了六十一块,分给不同的部落,作为专属牧场。
朝廷的理由非常的充分。
草原向来把拳头当作道理,恃强凌弱是常态。
强大的部落,时常欺凌掠夺弱小的部落。
以前你们相互抢夺草场,大唐管不着。
如今大家都是大唐天子的子民,朝廷有义务,帮你们化解这个矛盾。
划分草场,就是为了防止突厥各部落,因草场争夺产生矛盾。
东突厥的贵族们,自然不全是傻子。
这道政令意味着什么,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他们不敢反抗,也没有能力反抗。
更何况,朝廷这道政令,还得了中小部落的一致拥护。
道理很简单。
群体庞大了,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
上百个部落,散居在漠南漠北。
各有各的草场,各有各的利益。
以前颉利势大,他们不敢吭声,心里未必服气。
如今大唐天子不但不欺负他们,还明文划定草场、保护他们的利益。
谁对他们好,他们就认谁。
更何况,大唐天子本来就是,苍天任命的天下之主。
草原上流传了数百年的规矩,从来都是强者为尊。
当年突厥强大,草原各部认突厥可汗为主。
如今大唐比突厥更强,他们认大唐天子为主,天经地义。
至于什么族群、什么血统,对普通牧民来说,哪有吃饱饭重要?
中小部落纷纷表态效忠,大型部落便成了孤家寡人。
他们纵有不甘,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这还不算完。
紧接着,李世民又任命阿史那思摩,为东突厥新可汗。
消息传来时,整个草原都沉默了。
阿史那思摩的身份,在东突厥贵族圈子里,从来不是秘密。
阿史那家族,世代黑发黑眼。
唯独他金发碧眼,一副西域胡人的模样。
突厥人私下都传,他母亲与胡人有染,才生下了这个杂种。
因此他在东突厥的地位,一直极为尴尬。
按照规矩,阿史那家族的成年男子,都能分得部曲,成为一方首领。
唯独他没有。
他虽名义上在汗帐担任高官,实则一无所有。
好在这人心胸开阔,并不计较这些。
而且他向来主张,与大唐和平相处。
数次出使长安,深得李世民信任。
如今,李世民把他扶上了可汗之位,用意简直昭然若揭。
可汗成了没有部曲、没有根基,谁也指挥不动的摆设。
真正说了算的,是天子派去的特使。
陈玄玉听说这个任命的时候,对李世民别提多佩服了。
这才是顶级政治家的智慧啊。
与此同时,教化的事也同步展开。
朝廷将亲唐的东突厥部落,分批迁往黄河以南,安置在河套等闲置土地上。
朝廷承诺不拆散其部落、尊重其习俗,表面上给足了面子。
私底下的章程,却是陈玄玉亲手拟定的。
一条一条,细密得像一张网。
先从饮食入手。
铁锅在草原上是稀罕物,多数牧民只能用陶罐煮食。
烹饪方式不是煮就是烤,单调得令人发指。
前面也说过,普通牧民是吃不上肉的,就和中原的农民吃不上饭一个道理。
所以,草原牧民的主食,是各种奶制品。
奶茶、奶疙瘩、酸奶,翻来覆去就这几样。
大唐就不一样了。
关中百姓的灶台上,煎炒烹炸花样百出。
朝廷要做的,就是用多样的食物吸引他们。
馒头、面条、米饭,还有各种各样的菜肴,喜不喜欢吃?
我教你种菜,大白菜、萝卜、韭菜,炒出来比你那奶疙瘩香多了。
生活习惯变了,获取食材的方式就得变。
想吃粮食,就得种地。
想吃菜,就得开园子。
一开始只让他们,种个一亩半亩的菜地,不费力,还能尝到甜头。
等他们习惯了,顿顿有菜有粮的日子,再想让他们回到从前,就难了。
三五十年后,这些内迁的突厥人,就会变成地地道道的庄稼人。
到那时再教他们读书识字、学礼仪、与汉人通婚。
便是水到渠成的事。
李世民君臣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尤其是李世民本人才三十出头,更是不介意执行长期计划。
然而,谁也没想到,突厥安置的事还没完全落定,草原上就又生出了变故。
唐灭东突厥时,许多东突厥部落担心被牵连。
连夜逃往漠北,投靠了薛延陀等部落。
尤其是薛延陀,招揽的突厥叛众最多。
如今朝廷善待东突厥的消息传开,那些叛逃的部落,便动了回来的心思。
消息传到薛延陀汗廷,夷男的脸色难看得像锅底。
那些叛逃的突厥部落,是薛延陀的重要兵源和劳动力。
白白放回去,等于割自己的肉。
夷男当即下令,各部落派兵拦截叛逃者。
同时和拔野古、回纥等部落会盟,调集了十余万大军,陈兵漠南漠北交界处。
不过他们没有真的,敢跨过边界线。
漠南名义上是大唐的领土,东突厥只是替大唐天子,看守土地的仆从。
在没有和大唐撕破脸之前,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把一兵一卒踏进漠南。
接下来就是谈判了。
阿史那思摩在定襄城里坐立不安,连夜派快马向长安求援。
消息传到长安,甘露殿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李靖等将领自然是大喜,纷纷摩拳擦掌,想要再去草原来一次武装游行。
李靖说道:“打颉利只用了不到三个月,太不尽兴了。”
“臣请为王先驱,扫靖草原。”
尉迟恭则嚷嚷道:“上次出征草原,我就没捞到仗打,这次说什么都要算我一份。”
李世民则将求援急报,往御案上一拍,怒道:
“夷男好大的胆子!传旨,点兵——”
“陛下且慢。”陈玄玉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央。
李世民眉头一皱,耐着性子问:
“玄玉有何话说?”
陈玄玉说道:“陛下,薛延陀率联军陈兵于边界,声势浩大。”
“可他们一步也没有越过界线。”
他转过身,面朝殿中群臣,语气沉稳却带着几分笃定:
“原因很简单,他们不敢。”
“夷男比任何人都清楚,东突厥如今是大唐的藩属,动东突厥就是动大唐。”
“他夷男再有野心,也不敢拿整个薛延陀的存亡去赌。”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众人,说道:
“我们要分清楚,薛延陀是薛延陀,拔野古、回纥他们也有自己的利益诉求。”
“就算夷男敢,拔野古、回纥等部落,也不会跟着他送死的。”
众人都露出深思之意。
尉迟恭挠了挠头,嘟囔道:“那他们为何要跟着薛延陀,一起来闹事?”
陈玄玉说道:“很简单,因为突厥。”
“突厥称霸草原数百年,各部对他们是非常痛恨,又非常惧怕。”
“朝廷将突厥安置在漠南,各部都害怕,万一那天突厥再次崛起怎么办?”
“所以,他们跟着薛延陀一起出兵,就是想问朝廷要一个保证。”
“如果这时候,朝廷出兵攻打他们,那就是将他们往对立面推。”
李世民点点头,问道:
“那薛延陀呢?夷男是为何出兵?”
陈玄玉竖起一根手指:“夷男的目的,有两个。”
“其一,他想让朝廷,把东突厥人从漠南迁走,把这片草场空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