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魏征离开,陈玄玉就准备去立政殿。
哪知刚走出没几步,身后便传来房玄龄的声音:
“真人留步。”
他转过头,只见房玄龄、杜如晦、薛收三人,从殿中快步赶上来。
陈玄玉心中顿时了然,这是冲着安置突厥的事来的。
果不其然,房玄龄近前拱手,语气诚恳:
“真人,关于安置突厥之事,我等尚有几分不解,想请真人指点迷津。”
陈玄玉笑道:“房相客气了,请。”
四人一同往南省而去。
尚书省位于中书省和门下省之南,故时人称之为南省或南宫,是大唐中枢政务运转的核心所在。
一路穿过几道回廊,沿途遇见的官吏纷纷侧身让路,躬身行礼。
进了值房,分宾主落座,下属奉上茶汤。
房玄龄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道:
“真人在殿上所言的,‘防’与‘教’并举之策,我等已领会大致。”
“只是这‘防’之一字,真人说得精妙。”
“然我们理解还是不透彻,想请真人细说。”
杜如晦和薛收也放下茶盏,凝神倾听。
陈玄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慌不忙地放下,才缓缓开口:
“其实以诸位的才智,应当已经有了通盘考虑。”
“我多说,反会干扰你们的思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有一处细节,我倒是可以说一说。”
“就是漠南突厥的具体安置之法。”
房玄龄三人,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陈玄玉缓缓说道:“以前草原上的规矩,谁的实力强,谁就能占据最肥美的牧场。”
“草原人的权势和财富,来源于自己的拳头。”
“所以,他们自然只相信自己的拳头,不会真的忠诚于任何人。”
“朝廷想要真正控制他们,就要从改变这套规矩。”
他竖起一根手指:“朝廷将漠南草场划分成一个个区块,分给不同的部落。”
“草场不再是‘无主’的了,而是由大唐天子,将其‘分配’给固定的部落。”
“以后,谁若是仗着实力强大,随意迁徙到别人的草场上放牧。”
“朝廷便可以,名正言顺的出兵攻打谁,然后趁机削弱他们。”
“而那些被掠夺草场的弱者,原本只能忍气吞声。”
“如今有了朝廷撑腰,他们就会成为,朝廷最坚实的拥护者。”
“因为他们的草场,是朝廷给的。”
“只有效忠朝廷、维护朝廷设立的这一套制度,才能保住自己的利益。”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如此一来,突厥可汗就成了徒有其名的傀儡。”
“他指挥不动任何一个部落,因为他已经没有‘赏赐草场’的权力了。”
“草场是天子分的,不是他分的。”
房玄龄眼睛一亮,追问道:“时间长了,这套规矩便会深入人心?”
“正是。”陈玄玉点头:
“一年两年,各部落或许还会心存侥幸。”
“十年八年,规矩就成了惯例。”
“等到下一代人长大,他们从出生起就只知道,‘草场是天子分的’这个道理。”
“这个规矩就会变成理所应当,所有试图破坏这个规矩的,就是大家共同的敌人。”
“整个草原,被切割成一个个小方块。”
“草原人就再也没有办法,团结起来对抗朝廷。”
这可不是陈玄玉胡诌,也不是他YY脑补,是有参考目标的。
满清是如何控制蒙古草原的?
使用的就是类似的方法。
当然,满清还采取了许多恶毒之法。
比如宣扬黄教,要求长子出家,严格限制人口规模。
人口只要超过一定数量,生一个就要杀一个。
但这些制度,都只是辅助。
大家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蒙古人难道不会反抗吗?
会的。
葛尔丹就站起来反抗过。
但可惜,被康熙给平定了。
那么问题又来了。
葛尔丹最开始被击败后,为什么不继续往西域逃?为什么不往北海逃?
然后养精蓄锐,准备下一次进攻?
匈奴、突厥,都这么干过。
被中原王朝击败,就往西、往北逃。
葛尔丹被康熙击败,为什么不逃?
难道是他不想逃吗?
不。
是他无处可逃了。
原因很简单。
沙俄东扩,占领了西伯利亚。
广义上的草原,被切割走了一大块。
游牧族群的生存空间被压缩。
说白了,没有纵深可以给他们缓冲了。
沙俄东扩的受害者,不只是蒙古人。
整个中亚西亚的游牧族群,全都受到了致命打击。
从此,游牧族群再也没有办法和农耕族群抗衡。
这是世界局势变化,所带来的影响。
可以说,满清能牢牢控制蒙古,不是他的制度多先进,也不是他们的手段多么高明。
纯是沾了沙俄东扩的光。
当然,葛尔丹的失败,也有蒙古各部人心不齐的原因。
之前说过,满清为草原各个部落,划分了活动空间。
这种方式,确保了蒙古王公的利益。
他们自然支持满清。
至于人口上限?
笑话,还能限制到老爷们头上不成?
老爷们随便生,人口超出了,处死一批低贱的牧民不就行了吗。
长子出家?
老爷我儿子女儿成群结队,谁爱出家谁出家。
老爷最不缺的,就是子孙。
谁要是敢动他们的牧场,那才是真的要他们的命。
所以葛尔丹起兵,那些蒙古王公们,比满清还要害怕。
当满清要出兵平叛的时候,他们一个比一个积极。
陈玄玉三分草原,划分游牧区的计策,就是借鉴了此事。
唐朝没有沙俄东扩,但没关系,我把薛延陀放在漠北。
一样能压缩东突厥的生存空间。
还能将薛延陀,牢牢堵在漠北苦寒之地。
西突厥占据西域,堵死了薛延陀和东突厥西扩。
三方相互牵制,谁也别想脱离朝廷的掌控。
东突厥生活在漠南,离大唐更近。
大唐就以划分牧场的方式,加强对他们的管控。
然后对其进行教化,使其慢慢融入华夏。
满清靠着这一套,差点把蒙古人玩灭绝。
大唐也一样能靠这一套,把草原玩弄于鼓掌之间。
听完他的讲解,房玄龄几人惊叹不已。
大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毒。
但也不得不佩服陈玄玉的智慧。
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为什么能想到这么绝的办法。
片刻后,杜如晦才开头赞道:
“真人此策,可谓釜底抽薪。”
“草原人之所以难制,就在于他们逐水草而居、来去如风。”
“一旦把草场固定下来,就等于把他们的腿绑住了。”
薛收也赞叹道:“高明,朝廷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将草原牢牢攥在手心里。”
房玄龄站起身来,郑重地朝陈玄玉行了一礼:
“听真人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我代朝廷、代北疆百姓,谢真人。”
陈玄玉起身还礼:“房相言重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分内罢了。”
四人又就细节商议了片刻,直到天色渐暗,陈玄玉才起身告辞。
甘露殿内,群臣已散。
殿内的内侍们也早被屏退,只剩下长孙无忌一人站在下首,垂手而立。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色阴沉。
“魏征那个匹夫。”
李世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竟然敢当众羞辱皇后和你,我恨不得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