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召见陈玄玉的事情,朝中大臣自然都知道。
按照以往的规律,这几乎意味着此事即将一锤定音。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尤其是朝中重臣,更是做好了随时应召的准备。
果不其然,没多久,李世民召重臣入宫议事的口谕,就传达下来。
房玄龄、魏征、薛收、温彦博、王珪、陈叔达、长孙无忌、李靖、李世绩、柴绍等人,皆奉召入宫。
众人鱼贯而入,在甘露殿分列两侧,各自落座。
殿内的气氛比往日凝重了几分,大家都知道今日要议的是什么。
众人目光都下意识的,看向坐在李世民下首的陈玄玉。
猜测他到底是何意思。
等众人到齐,李世民没有废话,直言道:
“召诸卿前来的用意,想必你们已经猜到。”
“关于安置突厥之事,玄玉有话要说。”
“诸位且听听他的意见。”
众人心道,果然如此。
然后就是好奇,他还能提出什么更好的办法不成?
陈玄玉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央。
他没有急于开口,而是先向李世民行了一礼,又向两侧的群臣拱了拱手。
“关于安置突厥之事,诸位所言,皆有道理。”
“温公着眼未来,魏公立足当下,都是为国谋划,我心中敬佩。”
闻言,众人表情各异。
虽然这是一番套话,但套话也同样能暴露内心倾向。
立足当下和着眼未来,这两个评价看似不偏不向。
可陈玄玉以什么著称?
目光长远。
那么他会支持谁,还用问吗?
温彦博一派,脸上已经露出的笑意。
魏征一派的表情,就有些凝重了。
但没人在这个插话,且先听他的具体建议。
陈玄玉顿了顿,语气一转:
“然我以为,此事大可不必非此即彼。”
“突厥安置,宜分两步走,防与教并而用之。”
“防,即防范。”
“魏公所虑,无非突厥狼子野心,久必为患,此虑极是。”
“故凡归降突厥,须先分其部、弱其势。”
这时,陈玄玉将刚才和李世民分析的要点,一一讲了一遍。
也就是先从现实角度剖析,农耕族群是无法适应草原生活的。
短期内,大唐没有办法真正占据草原的,只能羁縻制之。
接着他又从历史角度,来解释草原必然会产生新霸主。
“所以,我们要防的不是突厥一部。”
“而是从战略层面,防止草原产生新的霸主。”
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暗自点头。
尤其是陈玄玉将单纯的安置突厥问题,上升到对整个草原的控制,确实高屋建瓴。
魏征绷紧的面容也微微松弛,这一策正是他一贯主张的。
这下轮到温彦博等人皱眉了。
难道玄玉真人并不是倾向于我们?
依然没人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陈玄玉却没有停下。
他走到墙边,从内侍手中接过木杖,指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草原地图:
“诸位看这幅地图,大漠以南,水草丰美。”
“大漠以北,群山环抱,地气苦寒。”
“河西直至碎叶,此乃西域,亦是广义上的草原一部分。”
“此三者,便是草原之全貌。”
“从古至今,只有两个族群,一统过整个草原。”
“其一为匈奴,其二为突厥。”
“而这两个族群,每一个都需要中国倾全国之力,与之纠缠上百年方能分出胜负。”
“草原人口不如中国多,钱粮不如中国富足,他们靠什么和中国纠缠?”
“就是地域广阔。”
“吃了亏,能迁徙到别的地方养精蓄锐。”
“经济受到损失,能从西域方向获得补充。”
“汉朝为何要凿空西域?就是为了切断匈奴从西域获得补给。”
“东突厥为何被大唐一战而灭?”
“很多人都以为,是我的谋划之功,这个实在愧不敢当。”
“真正要感谢的,是齐献长孙公。”
齐献长孙公,指的是长孙晟。
李世民登基后,追封长孙晟为齐国公,谥号为献。
称呼他齐献长孙公,是一种尊称。
他最大的功劳,就是一手策划了东西突厥的分裂。
在座的诸位,自然都知道这一点。
长孙无忌也不自觉地挺直了胸膛。
那是我爹。
陈玄玉接着说道:“突厥分为东西两部,东突厥没办法从西域,获得经济补充。”
“损失一点实力,都要许久才能恢复。”
“所以,两场雪灾,就让东突厥的经济遭受致命打击。”
“当然,我并不是否认自己的功劳,也不是轻视我大唐的将士。”
“我只是想说,当草原作为一个整体的时候,是有能力和中国硬碰硬的。”
“甚至能骑在中国头上作威作福。”
“突厥虽灭,然草原必然会诞生新的霸主。”
“薛延陀、回纥诸部,在此次灭突之战中皆立有功勋。”
“薛延陀可汗夷男素有威望,草原诸部已共推其为盟主。”
“兼且,夷男对陛下非常恭谨,于情于理朝廷都要为其册封尊号。”
“一旦他拿到陛下为其册封的尊号,其草原诸部盟主的身份,会更加牢固。”
“然若使其独据漠南、漠北全境,不出三十年,薛延陀之势便与昔日突厥无异。”
殿内安静了一瞬,不少人的脸色变了。
他们确实没有想过这一层。
李靖深吸口气道:“真人目光长远,在下佩服。”
“今时今日,薛延陀对大唐确实恭谨。”
“可谁也不能保证几十年之后,他们不会生出反叛之心。”
“朝廷不得不防。”
其他人也皆点头,表示这个顾虑是很实际的。
然后众人开始讨论,要如何遏制薛延陀。
有人说要拆解草原诸部同盟,还有人说干脆趁机把薛延陀也一并教训。
也有人认为,偃武修文,中国既安,四夷自服。
甚至,魏征也认为,治国首要任务是安定内部、布德施惠。
只要中原政权稳固、民生富足,边疆民族自然会归附,无需刻意耀兵振武。
这番话可是把李靖、李世绩等人恶心坏了。
本来他们内心,其实挺倾向于魏征一派的。
蛮夷之辈狼子野心,就该严加防范,不听话了就揍一顿。
哪知道,魏征的出发点竟然是偃武修文,以道御夷。
如果不是场合不合适,他们恨不得跳起来大骂。
尔母婢也。
因为政见不同,各方再次争吵起来。
李世民非但没有劝阻,反而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陈玄玉暗暗翻了个白眼,这李世民不是个好人呐。
还是房玄龄站出来道:“诸位,先莫要争吵,且听真人下文。”
众人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等众人讨论声音消失,陈玄玉才接着说道:
“想要真正遏制草原,就必须要将草原分割成一个个的碎片。”
“薛延陀与突厥世为仇雠,势同水火。”
“而突厥虽败,其部众尚存,其雄杰尚在,其心未尝一日忘薛延陀。”
“此二者,正如犬与狼,不可同笼。”
“这就是给了我们制衡的机会。”
他的木杖点向漠北:“册封夷男为可汗,统辖漠北诸部。”
“如此,薛延陀名正言顺,不会心生怨望。”
“然漠北苦寒,地狭人稀,纵使其为可汗,亦难成气候。”
木杖下移,指向漠南:
“突厥降众,安置于漠南。”
“分其部、弱其势、置质子、散精兵。”
“漠南水草丰美,足以为生,然各部落分驻,不得擅越。”
“突厥可汗徒有其名,实为朝廷之臣。”
“突厥既得生息,必感戴皇恩。”
“然其与薛延陀之仇未解,必不敢忘。”
“薛延陀若欲南下,突厥便是第一道屏障。”
听着听着,众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这个驱狼吞虎之计,确实高明啊。
陈玄玉没有理会他们,木杖最后指向西域:
“西突厥与东突厥素有旧怨,颉利在位时连年交兵。”
“今东突厥虽灭,西突厥亦不敢轻视大唐。”
“且薛延陀原为西突厥旧属,三年前反叛投入东突厥部下。”
“他们和西突厥也有深仇大恨。”
“草原三分,突厥、薛延陀、西突厥各据一方,相互牵制、相互猜忌。”
“突厥防薛延陀,薛延陀防突厥,东西突厥互防。”
“朝廷居中调停,以夷制夷,可保草原百年无事。”
殿内沉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薛收第一个站起身来,拱手道:
“真人之策,可谓深谋远虑。”
“三分草原,以夷制夷,不费朝廷一兵一卒,便可保北境长治久安。”
“在下佩服。”
李靖也站起身来,目光炯炯:
“我年轻时便研究草原局势,深知各部之间恩怨纠缠。”
“突厥与薛延陀之仇,绝非一朝一夕可解。”
“真人此策,正是顺势而为,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若当真施行,我愿为朝廷镇守北疆,保此策无虞。”
李世绩紧随其后,抱拳道:
“臣亦赞同。”
“分而治之,使其自相牵制,此为上策。”
“真人这一手,比臣在战场上斩将夺旗还要高明。”
他语气诚恳,眼中满是敬佩。
柴绍也站了出来,朝陈玄玉拱手道:
“真人,我在金河道行军时,曾与西突厥使者打过交道。”
“其人狡猾,但畏威而不怀德。”
“若能以强兵震慑、以利诱之,西突厥必不敢轻举妄动。”
“真人的三分之策,可谓正中其要害。”
武将们纷纷表态支持,许多文官也同样觉得此策甚妙,不亚于长孙晟两分突厥之策。
就连魏征,都觉得这个计策用的非常好。
殿内的气氛热烈起来。
然而有一部分人,却眉头紧锁,那就是温彦博诸人。
这时,温彦博站起身来,捋着胡须缓缓开口:
“真人所言三分草原之策,我亦深以为然。”
“然在下有一惑,想请教真人。”
陈玄玉道:“温相请说。”
温彦博说道:“真人说‘防’与‘教’并用。”
“‘防’的部分我已明了,不知教从何说起?”
其他人先是错愕,然后恍然。
陈玄玉说的是两步走,方才三分草原只是一部分。
不知道这个教是什么。
大家都能猜到,肯定是教化。
可具体如何教化,不知他又会有何高见。
陈玄玉朝他拱了拱手,接着说道:
“教,即教化。”
“温公所言德化之策,亦不可偏废。”
“可择其良善者,置之于黄河以南,与汉人杂居。”
“朝廷设学官,教其子弟习汉文、读诗书。”
“遣农官,授其耕种之技,使其渐弃游牧之习。”
“以婚姻通之,以衣食化之。”
“如此数代之后,彼与我中国之民无异矣。”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不少人暗自点头。
觉得这个折中之策,既照顾了魏征的顾虑,又兼顾了温彦博的远见,可谓两全其美。
然而,魏征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来,拱手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