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人,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真人说‘防’,我赞同。”
“分其部、弱其势、置其质子、散其精兵,此万全之策。
“可真人又说‘教’,且要将突厥人内迁,与汉人杂居。”
“在下敢问真人,您可读过西晋史?”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魏征要说什么了。
陈玄玉面色不变:“自然读过。”
魏征的声音骤然拔高:“那真人当知,西晋之亡,亡于何故?”
“元康元年,郭钦上疏,请徙戎。”
“其言曰:‘戎狄强犷,历古为患。”
“魏初民少,西北诸郡,皆为戎居。”
“今虽服从,若百年之后,有风尘之警。”
“胡骑自平阳、上党不三日而至孟津。”
“北地、西河、太原、冯翊、安定、上郡尽为狄庭矣。”
“郭钦之言,当时无人听信。”
“结果如何?”
“不过三十余年,刘渊起兵,匈奴铁骑踏破洛阳,怀愍蒙尘,中原板荡。”
“此非天命,乃人祸也!”
“其祸何在?就在四夷内迁,杂居中原!”
殿内一片死寂。
魏征转过身,面朝李世民,声音沉痛:
“陛下,臣非不知德化之效,亦非不慕王者无外之怀。”
“然臣读史二十载,见匈奴内迁而西晋亡,见鲜卑入塞而中原乱。”
“突厥之性,与匈奴何异?”
“其人面兽心,弱则请服,强则叛乱,此其本性,非教化所能移也!”
“真人说防教并用,臣以为,防可也,教不可也。”
“防是迫其不能为乱,教是引狼入室。”
“将突厥人内迁河南,与汉人杂居,授其耕织,教以诗书。”
“臣敢问,待其人口繁衍、兵甲日精之后。”
“彼感念者是我大唐之德化,还是觊觎我中原之富庶?”
众人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长孙无忌。
却只见他脸色阴沉,看向魏征的目光里,充满了怒意。
魏征方才说鲜卑是蛮夷,听在他耳朵里,那就是直接当众抽他耳光。
魏征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话语里的失误,只是看着李世民。
等待着他的回答。
李世民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看向陈玄玉。
陈玄玉没有立刻反驳。
他深吸一口气,面朝群臣,声音沉稳而有力:
“魏公方才说西晋之祸,我不敢忘。”
“然我想请魏公再看一段更长的历史。”
殿内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先秦之时,戎、狄、蛮、夷,散居于中国四方,侵扰中原数百年。”
“而今尽归华夏,其名不存。”
“秦汉以来,匈奴强盛,控弦百万。”
“汉与匈奴和亲、交战,前后数百年。”
“匈奴败亡之后,其残部分为两支。”
“北匈奴西迁,不知所终。”
“南匈奴内附,居于河套、山西。”
“而今安在?”
他扫视群臣,自问自答:
“南匈奴刘渊,起兵反晋,国号曰汉。”
“其部众之刘、贺、呼延诸姓,今日为中国之民,不复知其为匈奴。”
“西晋末年,永嘉之乱,五胡入中原。”
“匈奴、鲜卑、羯、氐、羌,各建政权,杀戮遍地。”
“当时之人以为华夷之防崩坏,中国将亡。”
“可结果呢?”
“尽皆融入华夏,无分彼此。”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语速也越来越快。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魏公,我说这些,不是要否认西晋之祸。”
“西晋之亡,亡于制度,亡于其君。”
“晋武帝先是分封诸侯,然后在明知惠帝心智有缺,不能担当大任的情况下,依然立其为帝。”
“为八王之乱埋下了祸根。”
“八王乱政,耗尽了中国最后一点精华,这才有了永嘉之乱。”
“再说说西晋的对外政策。”
“当年汉魏为何允许胡人内迁?”
“就是为了教化他们,使其归入华夏。”
“为什么汉魏要冒着被反噬的风险,还要内迁教化蛮夷?”
“因为他们看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蛮夷总数有百万千万之众,若置之不理,任由他们繁衍生息。”
“数十上百年之后,又为中国之祸矣。”
“他们在思考,如何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
“那就是融合,将所有蛮夷都教化,吸收融合,成为一家。”
“虽然这么做非常冒险,可确实是一条解决办法的道路。”
“可是西晋朝廷是如何做的?”
“既不使其归化,又不使其归去。”
“让内迁蛮夷成了,悬在半空中的人。””
“没有根的人,才是最大的祸患。”
“今,若我们拒绝所有内迁,拒绝所有融合。”
“敢问魏公,如何不使蛮夷生育壮大?如何杜绝百年后可能到来的祸患。”
说到这里,陈玄玉反问了一句:
“您不会认为,大唐只要勤修内政,强大起来的蛮夷,就真的会老老实实称臣纳贡吧?”
殿内众人再次小声讨论起来。
温彦博等人,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这就是他们支持突厥内迁的原因。
蛮夷也会发展壮大的,不教化融合他们,等着他们休养生息,壮大起来之后南下中原吗?
长孙无忌就没有想那么多了,他是单纯觉得痛快。
这一番话怼的好啊。
还是我外甥女婿说话好听。
我鲜卑早就已经融入华夏,成为华夏一份子了。
谁再敢说我们是蛮夷,老子定不轻饶。
温彦博更是起身,拱手道:“真人所言,正是我等所想。”
“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
“有些问题,我们必须要提前想办法解决。”
“不能将其留给后人。”
魏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陈玄玉转过身,面朝李世民,拱手道:
“陛下,族群大融合,是历史大趋势。”
“从古至今,无可阻挡。”
“先秦之戎狄,汉晋之匈奴,尽皆融入华夏。”
“这是事实,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与其被动承受融合之痛,不如主动拥抱融合之势。”
“主动拥抱,至少我们还能选择融合的方式。”
“不能适应时代的,必将被时代所弃。”
“大唐要做的是顺应大势,主动引导融合。”
“而不是逆势而为,将降者拒之门外。”
“待其心生怨望、铤而走险,那时再谈教化,为时已晚矣。”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住了。
没有人反驳,因为无从反驳。
陈玄玉说的不是空泛的道理,而是千年来铁一般的事实。
很多曾经被视为“蛮夷”的族群,如今都已是华夏的一部分。
他们的后代,坐在这个大殿里,穿着汉家衣冠,说着洛下官话,读着圣贤书。
这是谁也否认不了的。
李世民知道时机成熟,看向魏征道:
“魏卿,玄玉之言,你以为如何?”
魏征沉默了很久。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他的回答。
这位以刚直敢谏著称的老臣,此刻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
有不甘,有思索,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过了许久,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躬身道:
“陛下,臣……无话可说。”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不能适应时代的,必将被时代所弃。”
“此言可谓是至理名言。”
“臣的眼光只看到西晋之祸,却看不到更远的历史。”
“真人眼光却比臣深远百倍矣。”
陈玄玉拱手:“魏公言重了。”
“魏公所虑,是眼前之患。”
“顾不好当下,就无所谓未来。”
“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魏公之谏,正是大唐稳健之本。”
“若无魏公以史为鉴,我这番空论也无从说起。”
魏征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但他的脸上,那层冷硬的霜色,似乎融化了一些。
殿内不少老臣也暗暗点头,魏征虽然固执,却从不意气用事。
温彦博等人就非常高兴了。
这一次,终归是他们胜利了。
尤其是温彦博,他才刚刚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一上任就在政策上,做出巨大建树,他如何能不开心。
李世民重新坐下,目光扫过群臣,声音朗朗:
“突厥安置之事,就按玄玉所言。”
“防教并用,分漠南草场,置突厥质子,选良善者内迁河南,授田宅、开学堂、通婚姻。”
“草原三分,册封薛延陀于漠北,羁縻西突厥于西域。”
“此事由房卿总领,魏卿监督,各部配合。”
“三个月内,拿出具体章程。”
群臣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这一场争论,从午后延续到黄昏,终于有了结果。
大唐对突厥的百年之策,也在这争论之中,一点一点地成形。
陈玄玉走出甘露殿时,夜风拂面,带着初夏的暖意。
魏征走在他前面几步,脚步有些蹒跚。
陈玄玉快走几步,与他并肩。
“魏公。”
魏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陈玄玉诚恳地说:“方才所言,多有冒犯。”
“魏公之谏,句句金石,我心中是敬佩的。”
魏征停下脚步,开口道:“真人,我不是不知融合之必要。”
“我只是怕,怕大唐步了西晋的后尘。”
“我读史数十年,越读越怕。”
“那些史书上的字,每一个都是用血写的。”
陈玄玉心中一震,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魏公忧国忧民,我深感佩服。”
魏征叹了口气,忽然话锋一转说道:
“我知真人学识渊博,目光长远,非我所能及。”
“我也无意在政事上与真人为敌。”
“我所行者,不过是想为你们查漏补缺罢了。”
“并非有意针对,还请真人莫要误会。”
陈玄玉佩服地道:“我知魏公所思,诤臣自古以来就是最难当的。”
“对您我只有敬佩,又怎会心生芥蒂。”
魏征终于是露出了笑容,道:
“有真人此言,我便放心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就各自分开。
看着他的背影,陈玄玉神色里满是唏嘘和佩服。
方才他不是安慰魏征,而是发自内心的感慨。
诤臣难当。
尤其是和满朝文武唱反调,更是需要极大的勇气。
一个不好,就是全盘皆输。
可朝廷确实需要一个唱反调的人。
不论魏征是出于什么目的,他确确实实当了那个唱反调的人。
而且当的还很出色。
不得不让人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