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心中微微一暖,面上露出感激之色,躬身道:
“陛下息怒。”
“魏相方才虽言辞激烈,最终还是接受了真人的方略。”
“可见他是个懂分寸的人。”
“刚才也只是无心之失,并不是特意针对我们。”
“魏相也是无心之失,岂能因此降罪?”
李世民神色稍霁,道:“就是因此,我才没有当场发作。”
“否则,定让他走不出甘露殿。”
长孙无忌下拜道:“臣谢陛下维护之恩。”
“若您真处罚了他,只会让皇后更加难做。”
“天下人会说,陛下连一句实话都听不得。”
李世民似乎被这句话给打动了,缓缓靠回椅背,叹道:
“辅机,你总是替别人着想,此事委屈你了。”
长孙无忌心中一热,拱手道:
“有陛下此言,臣不委屈。”
李世民点了点头,不再提魏征,转而问起了正事:
“玄玉的方略,你以为如何?”
长孙无忌的眼中闪过一丝佩服:
“三分草原、划分漠南草场。”
“此策若成,可保北疆百年无事。”
“臣以为,可行。”
李世民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殿中踱了几步:
“我也是这般想的。”
“此事关系重大,须得房玄龄他们拿出详细章程。”
“你也要帮我多盯着点。”
长孙无忌道:“喏。”
李世民点点头,转而问道:“你那边,扶南运粮的事如何了?”
提起此事,长孙无忌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正要向陛下禀报。”
“一百艘万石海船,已经全部完工。”
“目前每月可从扶南,运回粮食六七十万石,足以填补朝廷缺口。”
李世民大喜:“好!今年关内旱灾,夏粮绝收,全指望这批粮食了。”
“你一定要看好航道,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长孙无忌郑重领命:“臣明白。”
“运粮船队皆有水师护航,沿途各港口也已增设仓储,万无一失。”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
之后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长孙无忌就告退离开。
出了甘露殿,他本想直接去立政殿。
并不是去找长孙皇后,而是准备找陈玄玉。
陈玄玉每次入宫,都会去立政殿请安,这会儿去那里找他,肯定没错。
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对,今天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肯定会有人找陈玄玉请教。
说不定他并没有去立政殿呢。
想到这里,他招手唤过一个内侍,问道:
“玄玉真人可曾去立政殿请安?”
那内侍恭敬地回道:“回齐国公,真人被房相他们请去南省了,尚未去立政殿。”
长孙无忌心道果然如此,然后转身朝南省方向走去。
半路上,恰好看见陈玄玉从那边出来,正沿着回廊往外走。
他喊了一声:“真人,这里。”
陈玄玉抬起头,见是长孙无忌,笑着迎上来:
“齐国公,您这是去哪?”
长孙无忌笑道:“除了找你,还能做什么。”
陈玄玉也笑道:“巧了,我也正想找您。”
然后,两人走到一僻静之处,分别坐下。
开始聊的,自然也是安置突厥之事。
长孙无忌对三分草原、划分漠南草场,很是赞叹。
陈玄玉谦虚了几句。
话题自然而然地,就聊到了教化融合上面。
然后就谈起了魏征
在李世民面前,长孙无忌要表现得大度。
在陈玄玉面前,他就没有隐藏内心的真实想法了,愤怒的道:
“魏征那个匹夫。”
“他敢当众羞辱我,这个仇,我早晚要报。”
陈玄玉心中长叹,更加感受到魏征的难处。
唱反调,还唱一辈子反调,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他没有试图安慰,也没有为魏征解释,而是说道:
“魏征此人优点和缺点,同样突出。”
“但有一点,他是礼法最坚定的支持者。”
长孙无忌一怔:“礼法?”
我正在说和魏征的矛盾,你突然提礼法做什么?
陈玄玉点点头,说道:“嫡长子继承制,是礼法的核心。”
长孙无忌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是聪明人,自然听得出,陈玄玉话里的深意。
魏征支持嫡长子继承制,就意味着,他是太子李承乾天然的拥护者。
他作为皇后的胞兄、太子的亲舅舅,同样是太子最坚实的后盾。
从这个角度说,他和魏征是天然的政治盟友。
“你……”长孙无忌苦笑了一声:
“真人,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说客。”
陈玄玉笑了:“不是我劝得好,是您足够理智。”
长孙无忌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
“罢了,只要他魏征一直支持太子,这个气,我咽了。”
他说“咽了”二字时,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甘。
但陈玄玉知道,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长孙无忌最大的让步了。
他也没有再说这件事,转而问起了灾情。
“今年关内旱灾,夏粮绝收。”
长孙无忌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巡查使上报,徐州及周边地区,蝗虫数量明显增多,有出现蝗灾的可能。”
“不过好消息是,其他地方还算风调雨顺,加上扶南运来的粮食,缺口能补上。”
陈玄玉点了点头:“朝廷已经连续三年遭灾,也该到头了。”
“我估摸着,明年定然是丰年。”
长孙无忌精神一震:“当真?”
陈玄玉笑道:“天下不会一直风调雨顺,也不会一直天灾不断,这是规律。”
长孙无忌自然信他的话。
可随即,他又皱起了眉头:“若明年真是丰年,粮食价格必然会大跌。”
“到时候扶南运来的粮食怎么办?”
“谷贱伤农,朝廷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粮价崩盘。”
陈玄玉早有准备:“扶南运粮的事,事关长远,绝不能放弃。”
“但办法也不是没有,鼓励百姓喂养家禽家畜。”
“粮食吃不完,就喂鸡喂鸭喂猪。”
“卖鸡蛋、卖肉,比卖粮食值钱。”
“如此,扶南的粮食,也能继续运进来。”
长孙无忌听得连连点头。
他自然不愿,放弃扶南运粮这条线。
数以万计的人,靠着这条航道吃饭。
关键是,他长孙无忌,正是这条航道的掌舵人。
只要这条线能持续发力,他在朝堂的地位就会更加稳固。
所以,于公于私,他都是新政的最大支持者。
“办法是好办法,可家禽家畜繁殖需要时间。”
“短期内,怕是很难消耗掉如此多的粮食。”
陈玄玉笑道:“这有何难?”
“草原上牛羊成群,战败的突厥部落手里,有的是小羊羔。”
“朝廷出面采购一批,低价卖给百姓,不就行了?”
“实在不行,也可以利用商人去做此事。”
“至于鸡鸭鹅,就更简单了。”
“朝廷下令鼓励百姓喂养鸡鸭,自然会有商人去孵化鸡鸭售卖。
长孙无忌一拍大腿:“好!这事我来办。”
他手里掌握着扶南运粮的航线,自然也掌握着,大唐最庞大的商业网络。
一声令下,各地的商人们便会行动起来。
陈玄玉说道:“我也会动用道门的力量,孵化鸡鸭。”
“售卖或者送给信众,都是很简单的事情。”
两人一拍即合,又商议了几句细节,便各自散去。
陈玄玉站在廊下,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三年灾荒,五年谋划,突厥终于灭了。
接下来,就是慢慢收拾国内的摊子,让百姓吃饱饭、穿暖衣、有书读。
路还长,但总算是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