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能达成,那薛延陀的崛起之势,将不可阻挡。”
李靖冷哼一声道:“他想的倒是很美。”
陈玄玉接话道:“夷男自己也清楚,这个目的几乎不可能达成。”
“朝廷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才把东突厥安置妥当。”
“岂会因为他,就改弦更张?”
杜如晦接口道:“所以,他另有图谋。”
陈玄玉竖起第二根手指:“杜相说得对。”
“夷男的第二个目的,是阻止突厥接收叛逃的部落。”
“他陈兵边界,就是做给怀化郡王看的。”
“你敢接收叛逃者,我就打你。”
“也是做给那些,想叛逃的部落看的。”
“你们敢跑,我就派兵追。”
“至于朝廷这边,他不过是摆个姿态,试探一下陛下的底线罢了。”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手指轻轻叩着案几,沉吟不语。
殿内群臣也各自思索,无人出声。
片刻后,房玄龄率先开口:“真人此析鞭辟入里。”
“薛延陀若真想与大唐刀兵相见,就不会只是陈兵边界了。”
“他们连一兵一卒都没敢踏进漠南,足见其心虚。”
杜如晦也点头道:“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出兵容易,可打完之后的烂摊子更难收拾。”
“更会破坏真人三分草原之策。”
武将们虽有几分不甘,但见皇帝和几位宰辅都倾向陈玄玉,也不好再说什么。
李世民的怒气渐渐平息。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陈玄玉身上:
“玄玉,那依你之见,如何处置?”
陈玄玉回到座位旁,却没有坐下,而是拱手道:
“陛下,我以为朝廷可先斥责,然后安抚。”
“斥责?”李世民眉头微挑。
“对,斥责。”陈玄玉的语气笃定:
“夷男陈兵边界,虽未越界,但此举已是挑衅。”
“朝廷若不闻不问,天子威严何在。”
“所以,陛下当下一道严旨,质问夷男想做什么?”
“话要说得重,让他知道朝廷不是好糊弄的。”
李世民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斥责之后,便是安抚。”
“草原诸部想要一个保证,朝廷给他们便是。”
“但朝廷必须明确告诉他,什么可以谈,什么不能谈。”
房玄龄问道:“那叛逃部落的事情呢。”
薛收插话道:“不允许突厥接收叛逃部落。”
接着他解释道:“草原各部担心突厥再次崛起,我大唐一样担心。”
“若任由突厥接收叛逃部落,不但会破坏大唐和各部的关系,还会增强突厥的实力。”
“正好草原各部公开反对此事,甚至不惜陈兵边界。”
“大唐正好顺水推舟,警告突厥不准再接收叛逃部落。”
“突厥人也怪不到我们头上,只会更加怨恨薛延陀各部。”
众人皆点头,这确实是个不错的理由。
杜如晦补充道:“陛下还应遣一重臣出使草原,召集各部进行会盟。”
“让东突厥与各部当面立誓,互不侵犯。”
“如此一来,怀化郡王不必再提心吊胆。”
“夷男也有了面子,各部得了保障也可安心。”
房玄龄抚掌道:“大善,如此既不损朝廷威严,又不使藩属离心,可谓两全其美。”
魏征也说道:“臣附议,若能以一道旨意、一次盟誓化解这场危机,远比兴师动众要强。”
李世民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好,就依众卿所言。”
之后朝廷便派出使者,前往草原传旨。
诏书措辞严厉,开篇便质问夷男,陈兵边界,意欲何为。
还义正言辞的表明,突厥已是大唐臣子。
然若有人敢先动刀兵,大唐必不轻饶。
夷男和各部首领一起来迎接诏书。
听完诏书内容,众人皆脸色大变。
东突厥尚且不是大唐一合之敌,更何况是他们。
但大家心里也开始各种不平,最初结盟说好的一起打突厥。
现在你大唐,怎么突然成突厥的保护伞了?
到底谁才是你的盟友?
但他们也只敢在心中想一想,断然是不敢表达出来的。
接着,众人就拉着使者一通诉苦。
使者也早就得到了命令,听完他们的诉苦,就说道:
“诸位有此担忧倒也情有可原,只是你们的方法错了。”
“我大唐君明臣贤,若你们不是出兵,而是派使者入京诉说请求。”
“事情早就得到妥善解决了,何至于此。”
众人见他似乎好说话,连忙请他向陛下陈情。
使者思考片刻后表示,我一个人说不清楚。
你们派一队使节,与我一起去长安,当面向陛下诉说吧。
于是,诸部选派使者,并联名写了一封奏疏。
就说诸部愿为大唐屏藩,绝无二心。
陈兵边界只为防范盗匪,请天子明鉴。
至于叛逃部落……请求天子下令,禁止突厥接收。”
使者再次南下。
看到这封奏疏的内容,李世民赞道:
“果如玄玉所言,诸部是忌惮突厥崛起,想要一个保证。”
众臣皆赞叹不已。
这一次,李世民的态度和缓了许多。
他在甘露殿,接见了诸部的使者。
语气不再严厉,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回去告诉夷男。”
“朕知道他的心思,也知道各部的担忧。”
“东突厥人朕不会迁走,但叛逃部落的事,朕可以给你们一个交代。”
“当初那些部落叛逃投靠薛延陀,如今东突厥安定了,他们又想回来?”
“世上没有这等好事,朕不准。”
使者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连声应是。
“还有。”李世民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朕与突厥当年仇怨更深,如今不也相安无事?”
“做人要大度。”
“有大唐在,你们还怕什么东突厥?”
使者们连连叩首,额头磕得通红。
退出甘露殿时,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
五月底,唐俭再次奉命出使草原。
他在一处土丘上,搭起了高大的盟誓台。
阿史那思摩、夷男等铁勒诸部首领,双方在盟誓台前相对而立。
唐俭站在台上,高声宣读李世民的盟誓诏书。
从今往后,东突厥与薛延陀等部各安其土,互不侵犯。
有违此誓者,天下共击之。
阿史那思摩先上前歃血盟誓,随后夷男等人也上前歃血盟誓。
大家的神色都很复杂,但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很多事情,不是一个盟誓就能解决的。
只能且走且看。
但至少此时此刻,在唐俭威严的目光下,在大唐铁骑的震慑下,他们都选择了低头。
盟誓结束后,草原上紧绷了月余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
随后不久,草原诸部联合派出的使节团,再次抵达长安。
这次使节团,由夷男的弟弟纥勒带队。
大兴殿上,百官分列两侧,各国使节也受邀观礼。
纥勒率众使节匍匐在地,用生硬的汉话高声道:
“薛延陀、回纥、拔野古……十三部首领。”
“恭请大唐天子陛下,受草原万民之请,上尊号天可汗!”
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余音袅袅。
李世民端坐御案之后,神色平静,眼中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意气风发。
他没有立刻应答,而是看向殿中群臣。
房玄龄率先出列,手持笏板,朗声道:
“陛下威加四海,德被八荒,受此尊号,实至名归!”
群臣纷纷出列,齐声高呼:
“臣等恭请陛下受尊号,天可汗!”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在大兴殿的梁柱间回荡。
大兴殿外,钟鼓齐鸣,声震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