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龙锡脸上没有意外的神色,显然早就想到了这一层。
“问得好。”
他缓缓道:“要是这三策都不管用,皇帝不吃硬的,那咱们就来软的,以财消灾。”
“以财消灾?”
众人都愣了一下,面面相觑。
“钱公,什么意思?”
钱龙锡放下酒杯,慢悠悠道:
“说白了,就是花钱买平安。皇帝想要什么,咱们就给什么,主动递台阶,让他有面子,有好处,他自然就不会往死里逼咱们了。”
他再次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条,巨额捐输。
咱们主动凑钱,以‘助饷’‘接驾捐’的名义,献给皇帝。
盐商出大头,乡绅、当铺、商行都凑一份,凑个几百万两银子,主动送上去,就说江南士绅感念皇恩,愿意为朝廷分忧。”
“皇帝南巡,不就是为了钱吗?咱们主动把钱给了,他总不能再抄家了吧?”
众人对视一眼,都有点心疼钱,可转念一想,抄家的话,命都没了,钱再多也没用,花钱消灾,总比人财两空强。
那盐商牛蒙率先点头:“这没问题!只要能保住家业,出点银子算什么?我们盐商可以出一百万两!”
“我们乡绅也能凑几十万两。”
“就是,总比被抄家强。”
钱龙锡点了点头,继续道:
“第二条,奢华迎驾。
皇帝来了,咱们把接驾的事办得极尽铺张。
行宫修得富丽堂皇,沿途摆满花灯、戏台,山珍海味管够,江南的名园、名胜,都安排陛下逛一遍。”
“江南这么繁华,这么多好玩的、好吃的,只要皇帝沉溺在享乐里,心思自然就不在查贪腐、清田赋上了。
人嘛,都有贪图享乐的时候,陛下年轻,更是如此。”
众人听了,都觉得有道理。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也难过富贵关。
皇帝在京城待久了,哪见过江南这么精致的繁华?
只要把他伺候舒服了,让他乐不思蜀,说不定真就不查了。
“第三条,进献美人。”
钱龙锡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点意味深长。
“我听说陛下好女色,宫里番邦女子都不少。”
“咱们江南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扬州瘦马挑最好的,秦淮歌姬选最有名的,不光要长得美,还要懂诗词、会音律、善解人意,挑个十几个,找机会进献给陛下。”
“英雄难过美人关,只要他沉溺在温柔乡里,便是再英明的君主,也得软下来。到时候吹吹枕边风,什么事不好说?”
这话一出,几个年轻点的士子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这招绝啊!”
“男人,哪有不好色的?只要有美人缠着,他哪还有心思查账?”
“就是!秦淮八艳随便挑两个,保管他魂都没了。”
“扬州瘦马也得挑最好的,调教好了再送上去,保证陛下喜欢。”
船舱里的气氛,又轻松了几分。
大家都觉得,这“以财消灾”三招,比之前的硬顶靠谱多了。
花钱、享乐、美人,只要皇帝是个正常人,就没有不上钩的。
钱龙锡看着众人的反应,心里却没那么乐观。
他端着酒杯,轻轻晃着,脸色依旧沉重。
“这些,都是建立在皇帝肯收手的基础上。”
“可万一...万一皇帝软硬不吃呢?”
“我听说不久前,济宁有个叫张渠的同知,当众骂皇帝,死谏,结果皇帝根本不吃这一套,当场戳穿了他的心思,直接下了大狱,一点面子都不给。”
“连死谏都不怕,你们觉得,光靠上书、舆论、美人,就能让他收手?”
一句话,让刚轻松下来的气氛,又沉了下去。
众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是啊!
万一陛下当真铁石心肠。
真要铁了心要查江南,这些招数,恐怕都没用。
“那...那怎么办?”
瞿式耜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点发颤了。
“总不能真的等着他抄家吧?”
钱龙锡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眼神阴沉沉的,烛火跳动,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内室的琴声,正好到了最苍茫的一段,雁阵惊寒,声断衡阳,透着股说不出的肃杀。
许久,他才抬起头,眼神扫过众人,声音压得极低:
“要是这些都不行,那就来更硬的。”
“更硬的?”
众人都愣了一下,看着钱龙锡,脸上满是疑惑。
“钱公,什么意思?”
姚希孟皱着眉问。
“怎么个更硬法?咱们手里又没兵,还能跟皇帝对着干不成?”
钱龙锡没有直接回答。
他先是转头看了看船舱门口,又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确认外面没人偷听,才放下帘子,转回身。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看着杯里晃动的酒液,慢悠悠道:
“这运河上,风大浪急的,龙船万一出点什么事,也很正常,对吧?”
“比如,天寒地冻的,河面上有冰,龙船打滑,撞上闸口了?”
“或者,河道淤塞,水下有暗礁,船翻了?”
“再或者,有白莲教的余孽、海盗的余党,铤而走险,行刺陛下?”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可落在众人耳朵里,却如惊雷一样。
船舱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连内室的琴声,都微微乱了一下。
船舱外的众人,更是个个脸色惨白,都吓傻了。
“钱...钱公!”
姚希孟声音都发颤了。
“这...这不行吧?弑君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是啊钱公!这太冒险了!”
瞿式耜也吓得脸都白了。
“一旦败露,咱们所有人都得死,家族都得被株连!”
其他人也都慌了,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反对的声音。
弑君?
他们想过反抗,想过花钱消灾,想过上书劝谏,可从来没想过这么大逆不道的事。
这可是掉脑袋、灭九族的大罪啊!
岂不闻东昌平山卫指挥使被株连九族的前车之鉴?
“灭九族?”
钱龙锡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股狠劲。
“真要是让皇帝查下去,咱们哪个不是灭九族的罪?”
“贪墨的银子、瞒报的田地、私贩的盐铁,哪一条不够抄家灭族的?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把!”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蛊惑:
“再说了,又不用咱们动手。找几个死士,花点银子,制造点意外,神不知鬼不觉的,谁能查到咱们头上?”
“到时候,皇帝死在运河上,死无对证,只会说是意外,是白莲教作乱,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皇帝要是死了,太子才几岁?懂什么?到时候太后垂帘,内阁掌权,咱们东林党人重新入朝,江南还是咱们的天下。”
“到时候,别说保住家产了,升官发财,都不在话下。”
“总比等着被抄家灭族,强一万倍吧?”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沉默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也看到了一丝疯狂。
是啊!
左右都是死,为什么不搏一把?
搏赢了,以后就是他们说了算。
搏输了,大不了就是一死,总比坐以待毙强。
可弑君的罪名实在太大了,谁也不敢轻易点头。
“可...可万一失败了呢?”
有人小声道。
“万一没成功,被抓住了,那可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所以要做得隐蔽啊。”
钱龙锡沉声道:“不到万不得已,咱们不走这一步。”
“先按之前说的来,联名上书、舆论造势、捐输迎驾、美人计,都试一遍。
要是皇帝肯退,万事大吉;要是他软硬不吃,非要赶尽杀绝,咱们再走这最后一步。”
他把话说得很明白,不是现在就动手,是留个后手,逼不得已的时候再用。
众人听了,都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现在就弑君,那就还有商量的余地。
“我觉得钱公说得对。”
沉默了好一会儿,瞿式耜第一个开口了,他咬着牙,脸上带着狠色:
“真要是把我逼到绝路,我也拼了!总比看着一家子被抄斩强。”
他家里产业多,是最慌的,也是最不能接受被抄家的。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姚希孟皱着眉,犹豫了半天,最终也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罢了,就按钱公说的来。先礼后兵,真要是皇帝不给活路,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顾锡畴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君为臣纲”,可看了看众人的脸色,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他也知道,真要是查起来,他也跑不了。
圣贤道理再好,也保不住脑袋啊。
众人渐渐达成了共识。
先硬后软,再图谋不轨。
真到了绝路,就搏一把。
然而。
共识达成之后,船舱里的气氛没松快片刻,钱龙锡又抛出个更现实的问题。
“计策是有了,可咱们怎么递到皇帝跟前去?”
“总不能咱们一群人直接冲到御驾跟前把美人钱财送过去吧?
先不说能不能见到皇帝,就算见到了,万一惹得他当场发作,咱们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得找个能说上话的人,先探探皇帝的口风,再把咱们的意思递过去。
不然再好的计策,没人搭桥也是白搭。”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愣了。
对啊,他们光顾着想计策了,忘了最关键的一步。
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话都递不上去,再完美的计划也都是空的。
顾锡畴最先反应过来,叹了口气,点头道:
“钱公说得是。我之前便想走通南京镇守太监高起潜的路子,可这位高镇守神龙见首不见尾,平时根本就见不到人。”
他苦笑了一声,补充道:
“上个月有个盐商朋友,想找高镇守走个盐引的门路,花了三千两银子打点,连镇守太监府的二门都没进去。
高镇守是陛下的心腹,油盐不进,根本不跟外臣来往,想找他递话,难如登天。”
众人闻言都点头。
高起潜的名声,他们都听过。
这位南京镇守太监是皇帝亲信,深得信任,到了南京之后,只管着东厂和京营的差事,从不跟江南士绅打交道,送礼不收,宴请不去,活像个没缝的蛋,根本没处下嘴。
“那兵部尚书袁可立呢?”
有人小声提议。
“袁大人是南京兵部尚书,陛下来了肯定要见他的,让他帮忙递个话行不行?”
“更不行。”
瞿式耜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
“袁可立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此人是出了名的刚正,眼里揉不得沙子,到南京这两年,查军屯、查贪腐、清盐引,办了多少咱们的人?”
“去年有个苏州的同知,是我同年,想找袁可立通融一下漕运的事,刚把银子拿出来,就被袁可立当场弹劾了,官都丢了。
找他说话?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他转头就能把咱们都卖了。”
提起袁可立,众人都一脸犯难。
这位是出了名的清官、能臣,跟江南士绅集团向来不对付,指望他帮忙,还不如直接去找皇帝。
“那...叶阁老呢?”
犹豫了半天,顾锡畴小声提了一句:
“叶向高叶阁老,不是咱们东林党公推的领袖吗?
他老人家是清流表率,向来跟咱们站在一起的。
而且他一个多月前就到南京了,陛下肯定要召见他的,找叶阁老帮忙递话,总可以吧?”
这话一出,姚希孟当场就冷哼了一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叶阁老?叶向高早就成了皇帝的爪牙,为其驱驰了!”
“你们自己看看,他到南京这一个多月都干了些什么?
死抓着报禁不放,封了咱们三家报社,抓了好几个主笔,都是咱们清流的人!”
“还有商税、盐税,他比皇帝派来的人查得还严,逼着江南士绅给新政让利,减租减息,清查隐田,哪一件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严查贪腐就更不用说了,他亲手办了七个知县,两个知州,全是咱们的人。
他现在跟皇帝一条心,比厂卫还积极,哪里还是咱们的人?”
姚希孟越说越气,胸口起伏不定:
“找他说话?那肯定是白费心思!搞不好他转头就把咱们都卖了,到皇帝跟前邀功去!”
他这话说得毫不留情,可众人谁也没法反驳。
事实就是如此。
叶向高作为东林党曾经的领袖,当初他们还指望叶阁老能在皇帝面前帮他们说话,保住江南士绅的利益。
结果叶向高到了南京之后,完全倒向了皇帝,彻彻底底成了新政的支持者,办起江南士绅来,一点都不手软。
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提起叶向高,船舱里又是一片沉默。
高起潜见不着,袁可立不是一路人,叶向高倒戈了。
数来数去,居然连个能递话的人都找不到。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不成咱们就眼睁睁等着皇帝来抄家?”
盐商牛蒙急了,额头上都冒了汗。
“总不能真的拦驾上书吧?那张渠的下场还摆在那儿呢,我可不想落得个下狱的下场。”
“拦驾上书更是下策。”
“那怎么办?”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犯了愁。
刚才商量好的三策,现在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连个搭桥的人都找不到,再好的计策又有什么用?
船舱里的气氛又沉了下来,比刚才还压抑。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琴声渐渐停了。
帘子被轻轻掀开,郑妥娘端着个酒壶,轻手轻脚地走出来,给众人添酒。
她脚步很轻,几乎没声音,众人都在发愁,也没人注意她。
添到钱龙锡跟前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停下脚步,微微福了一礼,声音轻柔:
“诸位相公,妾身倒是有一个人选,或许可以一试。”
一句话,瞬间让整个船舱都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了郑妥娘身上。
有惊讶,有疑惑,还有几分不屑。
姚希孟皱着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带着点轻蔑:
“你一个妇人,能知道什么人选?这里都是国家大事,不是你们妇人该插嘴的。”
在他眼里,郑妥娘不过是个妓子,唱个曲还行,懂什么朝堂大事?
郑妥娘也不生气,只是微微低着头,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恼怒。
她天资聪慧,深谙人事。
今日听了这些大逆不道的对话,性命危在旦夕,唯有彻底上了贼船,才有保命的可能。
也就是要纳投名状。
不然,听了如此绝密之事,她今日焉能走下这艘花船?
钱龙锡摆了摆手,制止了姚希孟,看向郑妥娘,语气缓和了不少:
“妥娘但说无妨。要是真有合适的人选,那就是帮了咱们大忙了。”
他心里其实也没抱什么期望,只是觉得郑妥娘常年在秦淮河上接客,三教九流的人见得多,说不定真知道些他们不知道的门路。
郑妥娘抬起头,目光清明,道:
“奴家推荐的人,便是原司礼监掌印太监、如今被陛下打发到南京给太祖皇帝守陵的魏朝,魏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