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龙蟠,石头虎踞,真乃帝王之宅也。”
秦淮河上,一艘雕梁画栋的花船随波轻晃,船舷边站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手扶着栏杆往外望,嘴里轻声叹着。
此人正是南京吏部右侍郎钱龙锡。
此时正值腊月初八,上灯节刚开,十里秦淮河早已是华灯璀璨。
两岸的河房上挂满了各式花灯,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一盏挨着一盏,映得河水都成了暖红色。
画舫游船穿梭在河面上,丝竹声、笑闹声、叫卖声混在一起,沸沸扬扬,彻夜通明。
游人如织,摩肩接踵,一派繁华景象。
南京是十朝都会,更是“天下文枢”,文风鼎盛,物阜民丰,论繁华,整个大明也没几座城能比得上。
而这秦淮河,便是南京城最热闹、最风流的去处。
“钱公,外面风大,快进来坐吧,妥娘的曲子马上就开始了。”
船舱里传来一个声音,是原户科给事中瞿式耜。
他穿着件藏青色的云锦儒袍,料子考究,手上戴着个羊脂玉扳指,一看就家境殷实。
钱龙锡收回目光,笑了笑,转身进了船舱。
船舱里布置得极为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桌上摆着精致的酒菜,蟹粉狮子头、盐水鸭、桂花糖芋苗,都是南京的特色吃食,温好的桂花酒散着甜香。
在座的有六七个人,都是江南士林有头有脸的人物:
有被削籍归家的前翰林院检讨姚希孟,有同样被削籍的顾锡畴,还有几个苏州、松江来的大地主、大盐商,个个非富即贵。
内室的帘子垂着,隐隐能看到里面坐着个女子,面前摆着一张古琴,纤纤素手搭在琴弦上,正轻轻调着弦。
此人是秦淮名妓郑妥娘,行十二,人称“妥十二”。
她擅昆曲,工诗词,写得一手好书法,和寇白门、卞玉京等名妓齐名,虽是风尘中人,却半点没有俗气,清高得很,等闲人见她一面都难。
“妥娘,开始吧。”钱龙锡坐下,端起酒杯,对内室说了一句。
“是。”
内室传来一声轻柔的应答,话音刚落,琴声便响了起来。
先是几声轻挑,像春风拂过水面,紧接着,婉转的歌喉便飘了出来,清润柔婉。
“日午倦梳头。风静帘钩。一窗花影拥香篝。试问别来多少恨,江水悠悠...”
歌声顺着琴声流淌出来,像水一样漫过整个船舱。
原本还在低声说笑的众人,瞬间都安静了下来。
一曲《浪淘沙》被她唱得缠绵悱恻,道尽了离别愁思,听得人心里都跟着发沉。
窗外的喧嚷似乎都远了,只剩下这琴声、歌声,绕着船舱打转。
许久。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歌声渐歇,琴声也慢慢收了尾。
船舱里静了好一会儿,才响起掌声。
“好!好一个‘试问别来多少恨,江水悠悠’!”
钱龙锡抚掌赞叹。
“妥十二不愧是跟着苏昆生学过的,歌喉一绝,词曲更是妙哉!”
瞿式耜也连连点头,叹道:
“古人说‘顿老琵琶,妥娘词曲,只应天上,难得人间’,今日一听,果真如此。”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赞不绝口。
内室的帘子被轻轻掀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盈盈福了一礼。
只见她生得清瘦纤细,眉眼清淡,穿着件月白色的襦裙,头上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没有多余的首饰。
虽是妓子,却半点风尘气都没有,反倒像个书香门第的小姐,清清冷冷的,带着点书卷气。
正是郑妥娘。
“诸位谬赞了,不过是些雕虫小技罢了。”
她声音轻柔。
“能为诸君稍去愁思,便是妥娘的荣幸了。”
她知道在座的都是江南有头有脸的人物,要么是朝廷官员,要么是士林名流,哪个都得罪不起。
虽说她是名妓,可说到底,还是个妓子。
钱龙锡笑了笑,抬手道:“妥娘过谦了。来,坐吧,给你也斟杯酒。”
“不敢劳烦诸位相公。”
郑妥娘微微摇头,目光扫过众人的脸,见一个个都像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心里暗暗纳闷,却也不多问,只柔声道:
“诸位想听什么曲子?”
钱龙锡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烦心事,幽幽叹了口气,道:
“弹一曲《平沙落雁》吧。”
郑妥娘愣了一下。
《平沙落雁》曲调舒缓,意境苍茫,带着股萧瑟之气,跟这上元灯节的热闹劲儿,实在是不搭。
可客人点了,她自然不会拒绝,连忙应道:“是,妥娘遵命。”
她转身回了内室,放下帘子,很快,舒缓又苍茫的琴声便响了起来。
像秋日落照,像雁阵掠空,带着股天高地阔的寂寥感,慢慢漫了开来。
船舱里的气氛,也跟着沉了下来。
片刻之后。
钱龙锡缓缓道:
“诸位,皇帝马上就要到南直隶了。”
一句话,众人脸色都变了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说话。
这事,是最近江南官绅圈子里最大的心事,谁都知道,可谁也不愿先提。
现在钱龙锡挑破了,大家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山东的事,大家都听说了吧?”
“陛下南巡所到之处,人头落地无数。
东昌府杀了几百人,连国丈张国纪都被凌迟了。
济宁又抓了几十个逃官,抄家抄出来的银子,比东昌还多。”
“陛下一路南下,杀官、抄家、清田、查税,刀刀都砍在咱们士绅头上。
到了江南,肯定要查田赋,查贪腐,清鱼鳞册,追缴欠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更沉了:
“咱们这些人,谁屁股底下干净?真要是让他查起来,咱们谁都没好果子吃。”
钱龙锡自己,是最慌的一个。
当年钱谦益、周起元的谋逆案,他差点就卷进去了,花了不少银子,找了不少关系,才保住了官位,一路熬到了南京吏部右侍郎的位置。
可要说他屁股干净?
那是不可能的。
南京吏部本来就是个肥差,这些年他收的孝敬、占的田地、拿的好处,数都数不过来。
真要是锦衣卫上门查,抄家灭族都是轻的。
皇帝一路杀过来,眼看着就要到南直隶了,他这些天觉都睡不好,心急如焚。
他话音刚落,瞿式耜就“啪”的一声拍了下桌子,脸上满是焦虑,声音都有点发颤:
“钱公说得是!我家里那点地,要是真按新的鱼鳞册查,得少一半!”
他是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老师是钱谦益,本来在京城当户科给事中,前途一片光明。
后来受钱谦益谋逆案的连累,官位岌岌可危,正好赶上丁父忧,索性就辞官归乡了。
青云之路断了,他便靠着士林的关系,借着新政的东风做生意,开当铺、贩丝绸、倒盐引,短短几年就攒下了偌大的家业,良田几千顷,商铺几十间。
可快速扩张的背后,龌龊事自然少不了。
瞒报田产、偷税漏税、私贩禁物,哪样都沾了点。
这些事,放在以前根本不算事,江南士绅哪个不这么干?
朝廷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现在不一样了。
当今这位皇帝,是真敢动手啊!
他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还有偌大的家业,真要是被抄了,一家子都得完蛋。
“怕什么?”
姚希孟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个茶杯,一脸不以为然,语气硬气得很。
“咱们江南可不是山东!”
他是万历四十七年进士,曾授翰林院检讨,还纂修过《神宗实录》,后来也受江南谋逆案牵连,被削籍归家了。
他现在是个光棍,既没做官,也没怎么经商,家里就几百亩地,就算查也查不出什么大问题,所以底气最足。
“咱们盘根错节,关系网遍布朝野,上到京城内阁,下到州县小吏,哪没有咱们的人?
便是皇帝亲至,还能把咱们都杀了不成?”
姚希孟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当年神宗皇帝那么强势,想收个矿税,最后还不是被咱们骂回去了?
他一个皇帝,刚登基几年,还能翻了天去?”
他这话一出,立刻有几个人附和点头。
“姚兄说得是!江南是咱们的地盘,皇帝来了,也得按咱们的规矩来。”
“就是!杀了咱们,谁给他管地方?谁给他收税?总不能靠那些厂卫吧?”
“我看就是雷声大雨点小,在山东杀几个小官立威,到了江南,他自然就软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觉得皇帝不敢把江南士绅怎么样。
顾锡畴也点了点头,他是姚希孟的同年,也是被削籍的,书生气很重,开口便是圣贤道理:
“陛下重武轻文,广开杀戮,确实有失偏颇。
可我等是读圣贤书的,不能引颈受戮。
我等若是联名上书,以圣贤道理晓谕之,讲‘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讲‘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陛下未必不能改过。”
“毕竟是年轻皇帝,受了奸人蛊惑,只要咱们把道理讲透了,他总会明白的。”
他说得一脸认真,显然是真信这个。
钱龙锡听着众人的话,却只是摇头,重重叹了口气。
“诸位,可别大意啊。”
他语气沉重。
“当今陛下,跟神宗、光宗那几位,都不一样。”
“他手里有兵权!
京营、边军、御营,都牢牢攥在他手里,掌兵诸将,都对他死心塌地。。”
“还有厂卫!
东厂、西厂、锦衣卫,无孔不入,山东那么多官员私下串联,不也没斗过他?
反而被他一锅端了。”
“最关键的是,他有百姓支持。
杀贪官、分田地、减赋税,百姓都向着他。
咱们要是跟他对着干,百姓只会觉得咱们是奸佞,是贪官,没人会站在咱们这边。”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句道:
“陛下真要是铁了心跟咱们对着干,咱们未必能讨到好。”
“诸位想想,你们的靠山,能硬得过国丈?你们的关系,能比叶宰还广?”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沉默了。
刚才还心存侥幸的几个人,脸色也沉了下来。
是啊!
连国丈都杀了,皇帝还有什么不敢的?
江南士绅势力是大,可再大,能大得过皇权?能大得过军队?
真要是把皇帝逼急了,派大兵过来,难道他们还能造反不成?
“那...那怎么办?”
盐商牛蒙,声音都有点发颤了。
“总不能坐以待毙吧?我家里还有百万两的身家,还有那么多盐引,真要是被抄了,我一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风去!”
“实在不行...要不跑吧?”
有人小声道:
“济宁、徐州不少官员都跑了,咱们现在跑,厂卫还追不到,先逃到海上去,去南洋,总比掉脑袋强。”
这话一出,众人都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跑?
他们不是没想过。
皇帝还没到南京,现在跑肯定来得及,只要上了海船,去南洋、去日本,都能活。
可这是下下之选啊。
“跑?说得轻巧。”
瞿式耜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人能跑,名下的土地、店铺、盐引,这些不动产能跑吗?祖宗的坟地能跑吗?”
“咱们几代人都在江南,根就在这儿,真要是跑了,就是丧家之犬,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总不能真的去做‘海岛奇兵’吧?
众人都跟着苦笑。
是啊,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跑?
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祖宗传下来的田产,还有人脉、脸面,哪一样能说丢就丢?
真跑了,就什么都没了。
钱龙锡看着众人的脸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摸了摸下巴上的山羊胡,缓缓道:
“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得想个办法,不能让陛下这么胡来。”
“钱公,你有什么主意,就直说吧!”
瞿式耜立刻道:“我们都听你的!”
“对!钱公你见多识广,肯定有办法,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我们都跟着钱公!”
众人纷纷附和,都把希望寄托在了钱龙锡身上。
皇帝在山东做的那些事,实在是把这些江南士绅吓坏了。
不少人都已经收拾好了细软,随时准备跑路,可要是有办法能留在江南,保住家业,谁愿意逃呢?
钱龙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
“我的意思,是先硬后软。”
他伸出三根手指,不紧不慢道:
“第一策,联名上书劝谏。
咱们联合江南的官员、士绅、士子,还有各个书院的生员,一起联名上书,劝谏皇帝。
说南巡劳民伤财,说江南刚遭了灾,百姓日子不好过,请陛下早日回京,不要在江南久待。”
“人越多越好,声势越大越好。
南京六部的官员,各府县的乡绅,还有东林、复社的学子,都发动起来,凑个几千人联名,给皇帝施压。”
顾锡畴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此计甚好!士大夫联名上书,乃是国朝惯例。
几千人一起劝谏,陛下总要顾及舆论,不能置之不理吧?”
“第二策,发动舆论造势。”
钱龙锡接着道:“江南这么多报社、书坊,还有说书的、戏班子,都动起来。”
“编些段子,写些戏文,到处传。就说皇帝南巡是为了捞钱,为了游玩,沿途搜刮百姓,搞得民不聊生。
说他重用厂卫,残害忠良,杀的都是清官;说他穷兵黩武,天天打仗,耗空了国库。”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让百姓都对皇帝有意见,民心乱了,他自然就待不下去了。”
姚希孟也点了点头:“这招高明!舆论一起,他就算想硬来,也得掂量掂量。”
“第三策,言官集体弹劾。”
钱龙锡的手指又落下一根。
“让南京六科的给事中、都察院的御史们,集体上书,弹劾东厂和锦衣卫。”
“就说他们滥用职权,诬陷忠良,敲诈勒索,搞得地方鸡犬不宁。
把水搅浑,把矛盾转移到厂卫身上,让皇帝投鼠忌器。”
“言官上书言事,是祖制,谁也挑不出错。
今天这个弹劾,明天那个上疏,天天吵,吵得皇帝头疼。
他自然就知道咱们江南士绅不是好惹的。”
三策说完,钱龙锡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看着众人:
“这三策一起上,先给皇帝来个下马威,看看他会不会退。
要是他肯退一步,咱们也退一步,大家各让一步,相安无事,自然最好。”
船舱里的众人,都纷纷点头,觉得这三策稳妥。
联名上书、舆论造势、言官弹劾,都是以前常用的手段,驾轻就熟,当年万历皇帝那么强硬,不也被这套组合拳打得没脾气?
瞿式耜点了点头。
“三管齐下,我就不信皇帝不退!”
“就是!咱们江南士林一起发力,陛下肯定扛不住。”
“我看行!回头我就联系苏州的乡绅,一起联名上书。”
...
众人七嘴八舌,都觉得这办法可行,刚才的慌乱劲儿,也散了不少。
可姚希孟却皱着眉,摇了摇头,道:
“钱公,这些办法...真的有用吗?”
他比其他人看得更清楚一点,当今这位皇帝,可不是万历那种能被言官骂得躲起来不上朝的主。
“怎么没用?”
瞿式耜愣了一下。
“以前咱们不都是这么干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姚希孟沉声道:“咱们的这个皇帝陛下,不按常理出牌。他连国丈都敢杀,还怕言官弹劾?还怕舆论骂他?”
“万一这三策都不管用,怎么办?”
一句话,又把众人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