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琼的出现让记者们瞬间沸腾了。
“那边!有人出来了!”
“是龙虎堂的弟子!快!快!”
“小伙子!小伙子!请问堂主这次闭关是要突破什么境界?”
“请问你坚持了几天?在里面有什么感受?”
“龙虎堂这次封闭和之前几次有什么不同?是不是因为堂主在冲击玄级极位?”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像一片躁动的星海。话筒和录音笔从四面八方伸过来,像无数只触手,要把他整个人吞进去。
刘琼没说话。
他的身体微微下沉,脚趾扣地,膝胯撑开,整个人像一根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然后他动了,不是跑,是走。脚步左右穿插,身形在人群中像一条泥鳅,每次都在即将被围住的瞬间从缝隙中滑出去。
三息。他只用了三息,就从那群记者中间钻了出去。
身后传来记者的叫喊声和脚步声,他没有回头,拐进一条巷子,消失在黑暗中。
类似的事情发生了三十三天。
每一天都有弟子被清气送出那片区域,每一天都有新的记者赶来蹲守,每一天都有武盟和特管局的人在龙虎堂门外维持秩序。
三十三天里,龙虎堂周围的街道成了一条被拉紧的弦,随时可能崩断,但始终没有崩。
第三十三天。
李泉走出了龙虎堂。
没有更大的气势,没有过大的场面。他就是从大门里走出来的,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改良中山装,领口敞着,脚上是一双千层底布鞋。
头发长了一些,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他随手拨了一下。
门外的人同时安静了。
不是被吓的,是被“没被吓到”这件事本身震住了。所有人都以为会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天降祥瑞、地涌金莲、虚空震荡、法则共鸣。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走出来,像任何一个普通人从自家院子里走出来一样。
但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让所有人同时闭上了嘴。
一个玄级强者出关,能做到“什么都没有”,本身就是最大的“有”。
闪光灯炸开。快门声密集得像机关枪扫射,记者们疯狂按动快门,试图捕捉到哪怕一丝异象。
但照片拍出来,就是一个人站在门口,没有任何光影特效,没有任何气息外泄。
武盟的人开始交头接耳。特管局的人对着对讲机低声汇报。人群中有人在猜测,这位龙虎堂的堂主究竟到了什么境界,是玄级中位的大能?还是更高的传说?
没人知道。
李泉自己也没想到,这次突破竟然如此简单。
他站在龙虎堂门口,阳光从狮子山方向照过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的道胎之内,整个身体之中,玄黄气已经看不清楚了。
不是消失了,是融了。
清浊二气开始变成一体。灵宝赤气与玄黄母气,两者都是玄黄之色,但此刻却化作一片不分你我的、浑浊的、流动的、像云又像雾的东西。
他没有刻意去“合”它们。只是在站桩的时候,在体呼吸的状态下,让它们自己去碰,去撞,去磨,去融合。
像两条河交汇,不需要人去挖河道,水流自己会找到路。
三十三天。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碰撞了无数次,融合了无数次,分离了无数次,又融合了无数次。
每一次融合都比上一次更深,每一次分离都比上一次更短。到了最后,它们不再分离了。
李泉此时的状态很难描述。
他抬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念头一动,雄浑的玄黄气应该从掌心涌出,没有。清亮的灵宝赤气应该从指尖流转,也没有。
掌心只有一片浑浊,看不清颜色,看不清形态的气息,像是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雾。
他收手,气息收敛。
如果对于李泉来说这种状态十分奇妙,力量还在,法则还在,甚至比以前更强,但表现形式完全变了。
从“可见”变成了“不可见”,从“可感知”变成了“不可感知”。
那么对于星球中的妖帝来说,就有些诡异起来了。
无比庞大的山海世界之外,郭高一正和那妖帝厮杀。
老道士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武袍,袍服上沾着界海乱流的灰白色痕迹,袖口和领口有几道被撕裂的口子。
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自家道观的院子里练剑。
每一招都带着降妖除魔的气息。
他的剑不快,不狠,不猛。只是,正。正的剑,正的意,正的气。压得妖帝难以还手,每一次硬接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帝一妖帝的面色越来越凝重。
不是因为郭高一太强,他知道郭高一强,武当掌教,降妖除魔的权能专克妖族。他凝重的原因不在眼前,在更远的地方。
因果线上,李泉消失了。
不是隐藏,不是屏蔽,不是被保护。是消失了。他的因果线从因果长河中彻底隐没,像一条曾经清晰可见的河流忽然钻进了地下,变成了暗河。
你还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水在流,不会错。但你找不到它的位置,摸不到它的边界,无法追溯,无法锁定。
一个玄级极位的人,因果竟然已经开始模糊到连他作为妖帝都无法观测的地步。
郭高一显然也知道了这一点。
老道士有些瘦削的手伸出来,一柄剑自虚空浮现。那剑通体漆黑,剑身上没有纹饰,没有符文,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它的出现没有任何征兆,没有光芒,没有嗡鸣,就像它一直在那里。
但它出现的那一瞬间,帝一妖帝的心神猛地摇晃了一下。
那是一柄“概念”的剑。
不是斩肉身,是斩位格。不是杀存在,是杀“存在的资格”。
郭高一握剑在手,剑尖指向帝一。
“老道修了这么多年的斩妖除魔,却是没想到,还有机会斩你这种大妖。”
他一剑斩出。
那一剑没有任何光影特效,没有剑气纵横,没有法则共鸣。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剑,从右上向左下斜劈。
帝一的妖躯被那一剑劈中的瞬间,巨大的金色光芒从剑刃与妖躯接触的位置炸开。
那光芒不是郭高一的,是帝一的,是他在被“斩妖除魔”这一概念斩中时,妖帝位格本能的反击。
金光将两人同时吞噬。
光芒散去的时候,帝一已经不见了。郭高一也不见了。
只留下一片被金光灼烧过的虚空,和虚空中几缕正在消散的、金色的、像血又不像血的液体。
武当山。
池塘边的垂柳被风吹动,柳枝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细碎的涟漪。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在荷叶间穿梭,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小朵水花。
郭高一从池塘边苏醒。
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垂钓的姿势,鱼竿搁在膝盖上,鱼线垂在水中,浮漂一动不动。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嘴角的法令纹比平时深了一些,但那双浑浊的老眼依旧明亮。
易心莹和武盟的李老在一旁等着。
易心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精瘦的手腕。他靠在一棵老柳树上,双手笼在袖中,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但郭高一睁眼的那一瞬间,他也睁开了眼。
李老坐在池塘边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杯,杯里的高碎已经凉透了,他没喝,也没放下。
不用看郭高一的表情,两人都知道了结果。
易心莹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行了,这下你那道躯倒是被关在那山海世界了。这妖族可谓是手段众多,我等虽然高手大能不少,但对方也不是等闲之辈啊。”
郭高一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根空荡荡的鱼竿,沉默了片刻。
“我降妖除魔的权能几乎都留在了那里。”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的事,“他注定只能在我那权能下伏诛。但时间难以确定,要么就得用他自己的力量引爆,可这几乎也是天方夜谭。”
他叹了口气。
“恐怕得靠时间了。”
李老端着茶杯,终于喝了一口。凉透的高碎涩得发苦,他咽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
“时间?”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确定”的微妙。
郭高一没有回答。他看着池塘里的浮漂,浮漂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他伸手握住鱼竿,轻轻一提,鱼线绷紧了,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
他看着那条正在水中挣扎的鱼,沉默了几息。
“恐怕不是坏事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蓉城。龙虎堂。
李泉站在院子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远处狮子山的方向。他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站在他身边的张承恩甚至感觉不到他是一个修行者,没有内力波动,没有元神外显,没有法则流转。
就是一具没有任何超凡特征的凡人之躯。
张承恩皱着眉头,元神探查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探查的结果都一样,普通人。气血旺盛的普通人,筋骨强健的普通人,但仍然是普通人。
他探查了七遍,放弃了。
李泉倒是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现在这状态的神妙。
他两指一弹。
不是催动内力,不是运转法则,就是,弹了一下。两根手指轻轻一搓,像弹掉袖口上的一粒灰尘。
轰。
张承恩被那股力量推了出去。
不是被打飞,是被“推”。那股力量不猛,不痛,不伤人,只是大。大到张承恩的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浅的痕迹,一路滑出去七八步才稳住身形。
剑十九站在一旁,看着张承恩被推出去,甚至不敢伸手去拽。他的剑意告诉他,那股力量不可触碰。
不是不能碰,是碰了会乱。他的一切剑意、一切预判、一切对时机的把握,在那股力量面前都会失效。
直到张承恩运转玄功,将那层护体的太乙金光催到极致,才算是将那股力震开。
他稳住身形,看着李泉,眼神复杂。
李泉收回手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我现在的状态,应该叫,身化混沌。”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体内除了两朵金花,什么都不剩了。”
张承恩有些想不明白。
道胎呢?丹田呢?经脉呢?窍穴呢?那些修行者穷尽一生都要凝练、打磨、扩张的东西,他说没就没了?他将体内的道胎之类的都化去哪了?
但两人修行的方式不同。
他问,李泉能答,但他不一定能听懂。听懂了他也不一定能用,能用了也不一定能成。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
他没有问。
李泉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笑了笑。
“这下你恐怕真是除三垣之外,最强之人了。”张承恩的赞叹由心而发。
张承恩说“除三垣之外”,意思很明确,玄级之内,李泉已经站在了最顶上。
李泉撇了撇嘴。
他现在对上大哥李玄枢,恐怕还是没底。
不是谦虚,是事实。李玄枢的拳头不讲道理,他的拳也不讲道理。两个不讲道理的人打起来,输赢不看修为,看谁更不讲道理。
他收回思绪。
“那帝一妖帝也没了去向,恐怕是被安排了。”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我们的计划不能因为一位无法自由行动的妖帝便不进行。”
他看向万籁声。
万籁声站在走廊下,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放了不知多久的茶。
他看着李泉的眼神,顿感不妙。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每次李泉要安排他做什么他不想做的事之前,都是这个眼神。
不算计,不阴险,就是那种“我有一个想法,我觉得你挺合适的”的眼神。
最可怕的那种。
“万师兄。”李泉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万籁声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接下来这段时间,龙虎堂的事就拜托你了。”
万籁声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才黄级”,想说“我经验不够”,想说“你找别人吧”。但他看着李泉那张“我已经决定了”的脸,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行。”他说,就一个字。
李泉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张承恩和剑十九。
“走吧。机械之境,断剑重铸。”
机械之境。
那间有些枯燥的白色房间里,空气依旧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带着秩序感的清新。墙壁光滑如镜,地面一尘不染,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多余的物件。
女巫、李泉、剑十九、张承恩四人同时出现在房间中央。
没有空间波动,没有光影变化,就是,到了。上一瞬还在龙虎堂的院子里,这一瞬已经站在了机械之境的白色地砖上。
李泉这次抵达这里,没有再出现之前那种类似“警告”的元神触动。他的感知在进入这个世界的瞬间自动铺开,像水渗进沙土,无声无息,毫无阻碍。
秩序法则。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由秩序法则构建,建筑、空气、光线、甚至时间本身。
他自身的秩序法则与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不是冲突,不是融合,是,互相认可。
他看向周围几人,有些无聊地摊了摊手。
剑十九和张承恩的反应和他不一样。两人明显都比他更接近“秩序之地”的要求,几乎没有任何影响。
剑十九的剑意在这个世界被压制了,不是被削弱,是被“规范”。
他的剑意原本像野草一样疯长,现在被修剪成了盆栽,规矩了,整齐了,但也失去了某种野性。
张承恩的雷法则刚好相反。他的雷法在这个世界被增强了,不是威力变大,是“可控性”变强。
原本需要极其精微的元神操控才能做到的雷法微调,在这里只需要一个念头。就像在冰面上滑冰,摩擦力小了,速度快了。
其余几人都没有见过这种奇怪的世界。女巫是造访者,她对这里的一切都熟稔得像自己家。
李泉来过一次,虽然那次体验不怎么愉快。张承恩是第一次来,他的目光扫过白色墙壁、无影灯、镜面地板,眉头微微皱起,在评估,在适应。
连剑十九都是颇为新鲜。
他活了几百年,去过界海,见过无数文明的造物,但“秩序之地”这种东西,把一个世界的底层规则具象化、显性化、让每一个进入者都能感受到,他没见过。
“好了,几位。”女巫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着一种“导游开始讲解”的专业感,“这次我们可是相当显眼了。这地方算是一个神明的概念造物。”
她说着,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依旧是那副生机勃勃的景象。街道干净整洁,建筑规整有序,行人步履从容。没有喧嚣,没有混乱,没有“多余”的东西。一切都刚刚好,好到不像真的。
“秩序之神。”女巫补充了一句,“或者叫机械之神、构装之神、文明之神。不同文明对祂的称呼不同,但本质是一样的,维持秩序、构建规则、推动文明进步的神明。”
李泉对这个解释没有太多反应。
秩序法则他也有。虽然不是神明,不是权柄,不是概念化身,但他确实在用自己的意志定义过“秩序”。
他没有追问。有些东西,问了也不一定能懂。懂了也不一定能用。用了也不一定能成。
女巫也没有继续解释。她收回目光,转身朝门口走去。
李泉、剑十九、张承恩跟在她身后。
推开门的瞬间,一道声音传入耳边。
那声音不像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更像是从“门本身”发出的,木质门框的纤维振动、空气的波动、光线的折射,所有物理层面的现象在同一瞬间传递出了同一个信息。
“尚帝寻求与您一见。”
李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向一旁的女巫。女巫的表情也出现了细微的变化,眉头微微蹙起,嘴角微微抿着,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也听见了?”他问。
女巫点了点头。
“尚帝是谁?”
女巫沉默了一息。
“一个叫‘神庭’势力的众神之首。”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事有点麻烦”的微妙,“根据我之前的调查,这个势力在机械之境扎根很深,主要成员是各路神明的信徒、使徒、以及少量神明化身。尚帝是他们的核心。”
“玄级?”
“至少玄级极位。可能更高。”
李泉沉默了。
“我能拒绝吗?”
女巫指了指一旁。
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白胡子老头正站在走廊拐角处,双手负在身后,姿态从容。
他的长袍料子是某种李泉没见过的材质,不像丝绸,不像棉麻,更像是一种凝固的光。
袍服上没有纹饰,简洁到了极致,但那种简洁本身就是一种宣告,我不需要装饰。
玄级上位的实力彰显无疑。
不是刻意释放的威压,是存在本身带来的压迫感。他站在那里,你就能感觉到,这个人很强。
李泉看着他,他也看着李泉。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没有火花,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我知道了”的确认。
女巫凑到李泉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不过这里是秩序之地,不会有问题的。”
李泉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无所谓”的随意。一个不认识的“尚帝”,想见就见,不见拉倒。
“那就请那位尚帝先等等。”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们完成断剑重铸后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