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在亚空间中飞速穿行。
窗外的色彩从混沌的斑斓变成了一道道被拉长的光带,像有人将一整条银河揉碎了,撒在舷窗上。
舰桥上很安静。
除了女巫之外,所有人都进入了各自的修行状态。
南宫晴盘腿坐在舰桥中央,青色的生命气息在他周身流转,像一层薄薄的、会呼吸的铠甲。
他的呼吸绵长而均匀,胸腔起伏的幅度极小,每一次呼吸之间的间隔长得不像是正常人的节奏。
那柄天晶剑横放在他膝上,剑身上的八色光芒在亚空间的暗红色映照下微微闪烁,像是在与主人的呼吸同步。
吴为坐在舰桥的角落,三柄佛兵悬浮在他周身,以他为中心缓缓旋转。
暗金色的佛光在他体表流转,金钟罩的气劲收敛到了极致,紧贴皮肤,凝成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膜。
他的眉头微蹙,眉心处有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在跳动。
李泉没有修行。
他靠在舰桥的座椅上,双腿交叠搭在控制台边缘,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的目光落在眼前那半透明的金色面板上,逐行扫过上面的文字。
【当前世界现存界外势力标记:龙虎堂、锦鲤门、妖族联邦、九层地狱】
九层地狱。
这四个字让他想起了一些事。
他想起迪丝帕特。
他把那柄铁权杖卖给了影子夫人。
现在,九层地狱的标记出现在了这个世界的界外势力名单上。
显然,地狱这是来找事的。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面板上移开,落在舷窗外那片被拉长,不断变化的光带上。
界海战争。
这种烈度的界海战争,他没见过,这场战争的结束方式只有一种。
要么一方全灭,要么协议解除。
而协议解除的条件,他不想猜。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落在另一个名字上。
锦鲤门。
锦鲤门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们在这个世界有多少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是和龙虎堂一样被卷进来的,还是主动介入的?
他无法从因果线上找到答案。
他能压制自己周围的因果线,让自己的存在从因果链中变得模糊、难以追踪。
但他无法直接窥探因果线本身,无法沿着那些无形的丝线追溯到一个陌生的势力。
那不是他的修行方向。
除非是专门修行这一类功法的修行者,或者是掌握着因果法则的神明,否则在玄级这个维度上,没有多少人能真正观察甚至干涉因果线。
即使李泉这样性命修为都极高的修行者,也做不到这一点。
女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笃定:“地狱之门恐怕很快就会出现在这个宇宙。你很快就会明白那只大蛇的厉害了。”
李泉偏过头。
女巫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她的金丝眼镜在亚空间的暗红色光芒中泛着微弱的反光,镜片后面的眼睛半睁半闭,目光落在舷窗外那片混沌的虚空中。
她没有看他,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知道他在看自己。
李泉收回目光。
他已经不想追问什么“大蛇”之类的玩意了。
女巫说话的方式就是这样,她不会把所有信息一次性倒出来,她喜欢在合适的时候抛出合适的情报,不多不少,刚好够用。
大蛇是什么?是九层地狱的某位领主?是某种连魔鬼都要忌惮的存在?还是女巫自己都不确定的东西?
他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知道,这次的战争,九层地狱的力量恐怕会完全展现在他眼前。
不是之前那种一个迪丝帕特的试探,不是某个领主的分身在界海边缘的窥探。是真正完整,倾巢而出的地狱之力。
他转过头,看向顾忠。
“看看能不能观察这个世界的时间线。”
顾忠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从半闭的状态缓缓睁开,瞳孔深处有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芒在流转。
神速道第十重的功法全力催动,时间线在他眼中如同一条被拉开的丝带,从遥远的过去延伸到无尽的未来。
他看到的不是单一线性的河流,而是无数条并行、交叉、分叉的丝线交织成的巨网。每一条丝线都是一个存在的时间轨迹,每一个交叉点都是一个因果的交汇。
他的目光沿着时间线逆流而上,穿过亚空间的混沌,穿过物质宇宙的星空,穿过那些被世界意志封锁的区域。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未来,是“即将发生的未来”。
那些画面在他的感知中只是一闪而过,像是隔着厚厚的毛玻璃看一场正在上演的戏剧,轮廓模糊,细节不清,但大势是清晰的。
他深吸一口气,收回感知,走到李泉身旁,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李生,这个世界的时间线似乎变化并没有我预想中那么多。”
这话让舰桥上的几个人同时将注意力放在了他身上。
南宫晴睁开了眼,青色的生命气息在他周身微微波动了一下。吴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那道金色纹路的跳动频率明显加快。
就连女巫端咖啡的手都顿了一瞬。
顾忠没有等他们追问,继续说道:“我沿着时间线往前看,发现大部分分支都指向同一个节点。”
他抬起手,指向舷窗外。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亚空间的虚空中,一道冲天而起的巨大光柱正在缓缓凝聚。
光柱的直径大得惊人,即使以亚空间中扭曲的尺度来衡量,它的体积也足以吞下无数颗星球。
“那通往地狱的巨大门扉很快就会在亚空间内开启。”
顾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我看到了地狱之门。它正在从虚空中升起,从地狱的最深处,穿过九层壁垒,穿过现实与亚空间的帷幕,出现在这里。”
李泉本能地觉得顾忠给出的答案有些奇怪。
不是奇怪在内容上,地狱之门即将开启这件事,和他从界外势力名单上看到“九层地狱”四个字时的猜测是一致的。
奇怪的是顾忠的描述方式。
“从地狱的最深处,穿过九层壁垒”,顾忠不是一个会用这种修辞的人。
他不是诗人,不是先知。
他描述他看到的东西时,通常是精确的。
但刚才那句话,不像是顾忠在描述他看到的东西,更像是某种外来的信息正在通过他的嘴说出来。
李泉的目光从顾忠脸上移开,重新落在舷窗外。
然后他看到了。
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从亚空间的深处洒下来,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来的,是从所有方向同时来的。
它穿透了亚空间的混沌,穿透了那些翻涌的暗红色能量潮汐,像是一层被风吹开的薄雾,露出了底下原本被遮蔽的天空。
亚空间没有天空。但它有。
那金色光芒所过之处,亚空间的暗红色开始褪去,像是有人在一块脏了的画布上泼了一盆清水,颜色在稀释,在变淡,在消失。
李泉的目光穿过那层金色光芒,落在亚空间中那一道巨大的光柱上。
他猜到了来人是谁。
下一瞬,金色的人影开始在舰桥中央凝聚。
不是慢慢浮现的那种凝聚,是在一瞬间从“无”到“有”的跳跃。
前一瞬那里什么都没有,后一瞬他就站在那里,中间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的痕迹。
身穿金色战甲,身形高大的帝皇出现在舰桥中央。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一道虚影。
李泉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具身体的质感。不是能量凝聚的投影,不是元神外显的化身,是一具真正的、有血有肉的、完整的人类躯体。
虽然他知道这依然不是帝皇的本体,但这具化身的凝实程度,已经远超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
窗外的亚空间,暗红色光芒在接触到帝皇的金色光芒时,甚至都淡去了一些。
黑暗本身在面对那金色光芒时,本能地选择了收敛。
这个头戴皇冠的大只佬,目光扫过舰桥上的几个人。
他的眼神复杂。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李泉身上。
“英勇的外神。”尼奥斯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虚空中回荡了很久才传到人的耳朵里。
李泉从座椅上站起来,他看着眼前这位沉寂了不知多久的人类神明,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打招呼。
“我不是神。叫我李泉就好。我们都是修行者。”
修行者。
这三个字从李泉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尼奥斯的表情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他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
“修行者。”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分量,然后点了点头,“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对于一个习惯了以神谕、以圣光、以绝对意志来传达命令的存在来说,用“说话”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来沟通,显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代表我个人,”他终于开口,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权衡后才放出来的,“向几位寻求合作。共同保卫人类的家园,”
话没说完。
无边无际的亚空间开始剧烈震荡。
那震荡不是从某一个点传出来的,是从整个亚空间的所有维度同时传出来的。像有人将一盆水倒进了一锅滚油里,整个空间都在沸腾、翻涌、扭曲。
舰桥的舷窗外,一道光柱骤然膨胀。
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虚空中升起,像是一棵正在生长的、由纯粹黑暗凝聚而成的巨树。
然后,门出现了。
不是慢慢推开的,是在一瞬间从虚空中“挤”出来的。
那门扉的体积大到难以形容,比星球还要巨大,它从虚空中升起的时候,周围漂浮的那些世界碎片和能量残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向四面八方退散。
门扉的表面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黑色,是一种连光都无法逃脱的、绝对的黑暗。
门扉的边缘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火焰的形状在不断变化,像是有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火焰中挣扎、嘶吼、消散。
浓郁的硫磺味从门扉的方向蔓延开来,穿透了亚空间的帷幕,穿透了飞船的装甲,直直地灌入每一个人的鼻腔。
那味道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气味,是概念层面的“地狱”本身在向外扩散。
一道声音已经出现在不远处。
“许久不见了,李堂主?”
那声音有些熟悉。带着一丝懒洋洋的、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在跟一个老熟人打招呼,而不是在面对一个即将生死相搏的对手。
李泉的身形消失在舰桥中。
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那巨大门扉的上方。
那庞大的门扉上,积聚着黑色的能量,能量在门扉表面流动、翻涌、凝聚,像是一层由活物构成的装甲。
门扉的中央,一道裂口正在缓缓张开,裂口内部是一片比黑暗更深的黑暗,看不到底,看不到边。
迪丝帕特的气息已经出现。
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硫磺味从裂口中涌出,裹挟着无数灵魂的惨叫和魔鬼的嘶吼,在亚空间的虚空中回荡。
李泉留下的武道痕迹开始发挥作用。
那道横亘在亚空间中的暗金色光痕,在李泉踏入这个世界的瞬间就被激活了。它像是一柄被烧红的刀,从虚空中横斩而过,切向那正在升起的巨大门扉。
光痕与门扉接触的瞬间,暗金色的火焰从接触点炸开,沿着门扉的表面向上蔓延、灼烧、侵蚀。
那层黑色的能量在暗金色火焰的面前像干柴遇到烈火,迅速燃烧、崩解、消散。
门扉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一头被灼伤了的巨兽在低吼。
两道力量在门扉表面疯狂对冲,互相消耗,彼此吞噬。
暗金色的火焰烧掉一层黑色能量,门扉深处就涌出新的黑色能量填补空缺;黑色能量侵蚀暗金色火焰的边缘,火焰就向内收缩一寸,然后猛地反弹,烧掉更多。
两股力量在僵持,在拉锯,在彼此消耗。
然后门扉动了。
它开始上升。
门扉的边缘开始向外扩张,那道裂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宽,像是一张正在张开的、饥饿的嘴。
迪丝帕特出现了。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白衬衫,暗红色领带,领带夹是银色的,上面刻着一个不认识的符号。
他站在门扉的正前方,双手负在身后,姿态从容得像是在参加一场晚宴。
强大的秩序之力从他体内涌出,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股力量不烈不猛,但它所过之处,亚空间的混沌能量被一层层地排开、清理、驱逐。
一个巨大的、完美的弧形空间在门扉周围展开。
弧形空间的边界光滑如镜,内部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混沌能量的残留,没有任何亚空间杂质的污染。
迪丝帕特就站在那片弧形空间的中央,像是一幅画的主角被精心摆放在画框的正中心。
李泉背过手去,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的迪丝帕特。
他的元神感知已经锁定了这个魔鬼领主的本体,不是化身,不是投影,是真正的、完整的、从九层地狱深处走出来的本体。
玄级上位。
一个玄级上位的魔鬼领主,带着他的地狱之门,出现在了亚空间的虚空中。
迪丝帕特也在看着李泉。
他的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接近本能的警觉。
他上次见李泉的时候,是在界海的边缘,在那道武道痕迹的暗金色光芒的庇护下,他隔着遥远的距离观察过这个年轻的人类。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很强,但还在可以理解的范围内。
现在,李泉站在他面前,不到百丈的距离。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没有内力波动,没有法则运转,没有元神外显,没有任何可以被捕捉、被分析、被评估的能量特征。他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像一棵树,像一片虚空。
但这本身就是最可怕的评估结果。
一个玄级极位的修行者,站在他面前,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迪丝帕特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还好这次是拉帮结派来的。
这个念头刚从他脑海中闪过,李泉的身形已经消失不见。
迪丝帕特的反应快到了极致。
在李泉消失的同一瞬间,他周身那层秩序之力创造的弧形空间开始急速收缩,从覆盖方圆数万丈的范围,压缩到刚好包裹住他自己的身体。
弧形空间的边界在收缩的过程中变得更加凝实、更加致密,原本半透明的弧壁此刻变成了一种近乎实质的、像琉璃一样的固态。
他在那层壳里,像一颗被琥珀包裹的虫子。
但他知道,这层壳挡不住。
轰!
一道白色的气流从虚空中划过。
那气流不是风,不是能量,是纯粹的力量在空气中留下的灼痕,空气被压缩到极致后,分子在高温下电离、发光、拖出的尾迹。
那尾迹的起点在李泉消失的位置,终点在迪丝帕特的胸口。
迪丝帕特倒飞而出。
他周身那层琉璃般的弧形空间在拳锋触及的瞬间炸开,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在亚空间的虚空中飘散。拳劲透过碎裂的弧壁,结结实实地轰在他的胸口。
碎裂的声音在亚空间中炸开,清脆而刺耳,像一面铜镜被铁锤砸碎。
紧随其后的,是魔鬼的嘶吼,那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是从灵魂深处被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带着痛苦和愤怒的嚎叫。
迪丝帕特的身体在虚空中翻滚,西装的前襟被拳劲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那层覆盖着细密鳞片的皮肤。
鳞片在拳劲的冲击下碎裂了一片,暗红色的血液从裂缝中渗出,在真空中凝成一颗颗细小的血珠。
他的嘴角溢出血来。
不是重伤,但仅是试探,就足够让他清醒地认识到一件事:他挡不住。
李泉的实力远超迪丝帕特的预期。
他脸上仅有的那一点从容,被这一拳彻底击碎。
“墨菲斯托!巴尔泽布!你们还要看戏到什么时候?!”
迪丝帕特的声音在亚空间中炸开,尖锐而急促,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才会有的、近乎歇斯底里的急迫。
一个不情不愿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着急什么,我们这是在等机会……”
那声音慵懒而缓慢,像是在午后被阳光晒得昏昏欲睡的人被人从美梦中摇醒时发出的含糊嘟囔。
李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声音的出现,而是因为周遭的一切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他暂时没有看出来是什么变化。
叮。
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
李泉周身的秩序法则自动护主。
那层无形的、覆盖在他体表的秩序屏障,在那一瞬间猛地亮了一下。像一面被敲响的铜钟,钟声还没有传开,钟壁已经在震动。
一柄三叉戟戳在了他的腰腹上。
尖端已经划开了他的皮肤。
不是从正面刺来的,是从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角度。
那个角度在物理空间中不存在,在亚空间的维度中不存在,甚至在他对“方向”的认知中都不存在。
那是一个他从未设防的方向,或者说他的感知竟然会被欺骗了?
麻烦的能力。
一个背后长着截然不同的三对翅膀的强大魔鬼出现在他眼前。
那三对翅膀完全不同。最上面一对是漆黑的蝙蝠翼,翼膜薄如蝉翼,边缘锋利如刀。
中间一对是洁白的羽翼,羽毛柔软而丰满,每一根羽毛都在微微发光。
最下面一对是半透明的、像蜻蜓一样的翅翼,翅翼上有无数细密的纹路在流转。
三对翅膀,三种截然不同的属性,同时生长在同一具身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