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魔鬼的脸上挂着毫不遮掩的笑意。
不是嘲笑,不是狞笑,是那种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时才会有的、带着一丝满足和得意的笑。
“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后他周身那层炽烈的黑色火焰开始翻涌,火焰从他的翅膀、他的手臂、他的三叉戟上同时喷涌而出,铺天盖地地扑向李泉。
李泉没有躲。
那黑色火焰裹挟着地狱最深处的高温,从他腰腹的伤口开始蔓延,沿着他的身体向上攀爬,烧过腹部、胸口、肩膀,一路烧到他的脖颈。
火焰的温度高到连亚空间的结构都在它面前开始软化。
但李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甚至没有去扑灭那些火焰。他只是伸手,一把死死握住了那柄三叉戟的杆身。
五指收拢,铁钳一样扣住。
那黑色火焰已经将李泉彻底吞噬。
他的皮肤在火焰中不断被焚毁,又在道躯的自愈能力下不断再生。焚毁、再生、焚毁、再生,两种力量在他体表形成了短暂的僵持。
丹火在他体内蠢蠢欲动。
那股源自火官权柄的、纯粹到极致的火焰,感受到了外来火焰的挑衅,本能地想要反击、吞噬、净化。
李泉暂时将它压住了。
轰!
又是一拳。
这一拳比刚才那一下更重。拳劲从李泉攥着三叉戟的那只手的下方轰出,从腰间拧转,自下而上,直直地轰在那魔鬼的胸口。
连带着黑色的火焰,周遭的空间都彻底被打爆。
黑色火焰在拳劲的冲击下被震碎成无数细碎的火星,向四面八方飞溅。那魔鬼的身躯像一个破布袋子一样被轰飞出去,胸腔塌陷了一大块,黑色的血液从口中喷出,在虚空中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线。
惨烈的黑色血液溅射开来,在亚空间的虚空中飘散。
那血液中蕴含的黑色火焰顺着血液蔓延,像是有生命一样,在虚空中寻找着可以依附的物质,然后燃烧。
火焰逐渐向着周遭扩散,所过之处,亚空间的暗红色被烧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色。
那是火焰的温度高到连亚空间的混沌都被蒸发了。
李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腹上的伤口。
三叉戟划开的那道口子已经愈合了。黑色火焰残留的余温还在皮肤表面跳动,但已经被道躯的自愈能力压制到了几乎可以忽略的程度。
他抬起头,看向那三个并排站立的魔鬼。
迪丝帕特站在最左边,西装已经破烂了大半,露出底下那层覆盖着碎裂鳞片的皮肤。
他的脸上没有了从容,没有了优雅。
中间那个魔鬼身高远远高于两旁的两人。
他的身形极其怪异,躯干细长如竹节,四条手臂从身体两侧延伸出来,每一只手的手指都长得不成比例,指尖泛着暗紫色的光泽。
他的头上戴着王冠,王冠的造型不是人类文明中任何一种风格,像是由无数根弯曲尖锐的金属丝缠绕而成,王冠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不断脉动的暗红色宝石。
他的脸是细长的,五官扭曲地挤在脸部的中央,两只巨大的球形复眼占据了脸部的三分之二。
巴尔泽布。
右边那个,就是刚才被李泉一拳轰飞的那位,六翼的魔鬼,墨菲斯托。
他的胸腔已经恢复了原状,魔鬼的自愈能力在法则层面的加持下快得惊人,但那股拳劲留在他体内的震荡还没有完全消散。
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那种从容的笑。
墨菲斯托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李泉,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忌惮。
巴尔泽布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粘稠质感的气流。但他的语气很平和,平和得像是一个局外人在点评一场与他无关的棋局。
“我们只是来打个招呼而已。”
他顿了顿,那只巨大的球形复眼转向李泉的方向,复眼表面映出的那些死亡画面在李泉的倒影中闪烁了一下。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巴尔泽布。刚才和您交手的这位叫做墨菲斯托。至于这个……”
他指着迪丝帕特,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你应该知道了。”
迪丝帕特的嘴角抽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
三个魔鬼领主。
一个玄级上位,两个玄级极位。
李泉看着他们,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们真觉得我会让你们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混沌从他体内涌出。
它以李泉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急速扩散。
那混沌的覆盖速度远超三个魔鬼领主的反应速度,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里,它就将目力能及的一切吞没。
暗红色的亚空间消失了,那扇巨大的地狱之门消失了,远处漂浮的世界碎片消失了。
只有混沌。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前后。没有空间,没有时间,没有任何可以被感知、被测量、被定义的维度。
只有混沌。
三个魔鬼领主被拉进了这片混沌领域之中。
巴尔泽布的复眼在混沌中疯狂转动,试图捕捉这片空间的边界、结构、漏洞。但什么都捕捉不到。
他的感知在混沌中像一艘没有罗盘的船,在无边的黑暗中漂流,找不到方向,找不到锚点。
他的表情变了。
以算计和阴谋为生的存在,忽然发现自己所有的算计都失去了作用时,那种无处着力的茫然。
墨菲斯托的三对翅膀同时张开,黑色火焰从他体内喷涌而出,试图将周围的混沌烧出一片可以供他立足的空间。
火焰在混沌中燃烧,但烧不掉任何东西。混沌不是物质,不是能量,不是任何可以被火焰焚毁的存在。
迪丝帕特的脸色最难看。
他试图用秩序之力在混沌中撑开一片空间,但那层秩序之力刚从体内涌出,就被混沌吞噬了。
像一滴墨水滴入大海,墨水的颜色在扩散的过程中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个人的表情同时变得难看起来。
他们被困住了。
不是被困在一个空间里,是被困在一个“状态”里。
混沌领域之外,飞船的舰桥上,女巫看着窗外那片正在急速扩张的混沌领域,看着那三个魔鬼领主的身影被混沌吞没、消失不见。
帝皇也看到了。
他的金色光芒在混沌领域的边缘停住了,不是不敢进入,是进不去。混沌对他的光芒没有敌意,也没有欢迎。
那层金色的圣光在混沌的边缘像一个被挡在门外的客人,门开着,但他跨不过去。
帝皇很快转过头,看向女巫。他的眼神中没有尴尬,没有不好意思,只有一种已经放下了所有不必要的矜持之后的、坦然的务实。
“我们该怎么做?”
他似乎对发问的这一天期待已久。
万年来,他一直是那个给出答案的人。他坐在黄金王座上,承受着亿万信徒的祈祷,用他的意志支撑着整个帝国的灵能网络。
他是问题的答案,是黑暗中的灯塔,是绝望中的希望。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但现在,有人可以。
“用你的力量将之放逐出这个现实宇宙之外。”
女巫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像在念一份操作手册,“不管那个地狱之门是那三个恶魔领主中哪一个的,他们想要重新使用,都需要不少的时间。”
帝皇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质疑,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我需要确认细节”的专注。
“放逐到哪?”
“亚空间深处。越远越好。最好扔到混沌四神的地盘交界处。”
帝皇点了点头。
他出现在飞船之外。
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像阳光一样的金色,而是一种更炽烈、更狂暴、更接近超新星爆发时核心温度的那种金色。
那光芒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亚空间的暗红色能量被一层层地剥离、蒸发、消散。
亚空间的震荡让剩下的三位混沌神都将注意力放在了这里。
在那片遥远的、被猩红、惨绿、绛紫三色光芒笼罩的神域中,三道庞大的意志同时转向。
时隔万年,他们终于再次看到了完整的帝皇出现在亚空间。
不是虚影,不是投影,是完整的、带着全部力量和全部意志的帝皇化身。
恐虐的猩红目光在帝皇身上停留了一瞬。祂的咆哮已经涌到了喉咙口,但祂没有发出声音。
祂在等。
纳垢的惨绿色目光在帝皇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一些。那张肿胀的、带着诡异慈祥笑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犹豫”的表情。
色孽的绛紫色目光在帝皇身上扫过,然后移开,又扫回来,又移开。祂那半男半女的面容上,一男一女两张脸同时露出了同一种表情,忌惮。
三神都在等。等谁先出手。
但他们谁都没有出手。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们想起了那个被李泉诛杀的奸奇。那场战斗的余波至今还在亚空间的某些角落回荡,那道横亘在亚空间中的暗金色武道痕迹至今还没有消退。
他们知道,如果帝皇也有那样的帮手,如果那个帮手此刻就站在帝皇身后,如果他们出手,就会落得和奸奇一样的下场。
即使他们在吸收了奸奇的神域后变得更加强大,即使他们此刻的力量远超之前任何一瞬。
他们也不准备有所动作。
帝皇的神力开始放逐那还没有完全升起的恶魔之门。
他的双手向前推出,金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凝聚成一团不断收缩、膨胀、再收缩的球形能量。
那能量球的密度高到连周围的空间都开始向它坍缩。
他将那团能量球推向了地狱之门。
能量球在接触到门扉的瞬间炸开,金色的光芒沿着门扉的边缘扩散,将整扇门包裹在一层厚厚的金色光茧之中。
门扉开始下沉。
不是慢慢沉的那种下沉,是在一瞬间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向下拽了一下。门扉的边缘与亚空间的结构摩擦,发出刺耳的、如同金属刮擦玻璃的巨响。
迪丝帕特不在,没有人能操控地狱之门进行反抗。它只是一扇门,一扇没有主人的、被遗弃在战场上的门。
在帝皇的神力面前,它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门扉下沉的速度越来越快,从虚空中被拖走,拖向亚空间的更深处,拖向那片连混沌四神都不愿意涉足的、被遗忘的虚无之地。
而混沌领域之内,李泉和三魔之间的厮杀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迪丝帕特已经换了一身装扮。
他的西装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打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覆盖全身的黑色厚重铁甲。
铁甲的样式极其古拙,大块的甲片拼接在一起,甲片之间的缝隙中透出暗红色的光芒。
他双手握着一柄巨大的双手剑,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魔鬼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微微发光,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
但符文挡不住李泉的拳头。
李泉一拳砸在迪丝帕特的胸甲上,铁甲从撞击点开始向内凹陷,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甲片在拳劲的冲击下炸开,碎片四溅。
迪丝帕特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在混沌的虚空中翻滚了不知多少圈,黑色的血液从铁甲的裂缝中渗出来,在混沌中凝成一颗颗细小的血珠。
他在远处稳住身形,双手剑横在身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铁甲下的胸口,一道清晰的拳印凹陷下去,肋骨断了至少三根。
墨菲斯托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三对翅膀同时一震,六颗巨大的火球从翅膀的尖端凝聚成形,每一颗都有太阳般的大小,在混沌的虚空中燃烧着炽烈的黑色火焰。
六颗火球同时轰向李泉。
火焰所过之处,混沌本身都在微微颤抖。不是混沌被火焰灼烧,而是两种不同本源的力量在同一片空间中碰撞、排斥、互相湮灭时产生的震动。
李泉没有躲。
他双手连挥,将轰来的火球一颗一颗地震开。
第一颗被他左手一掌拍散,火焰向两侧炸开。
第二颗被他右手一拳砸碎,碎片在虚空中飘散。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第六颗,在他周身炸开成一圈圈扩散的黑色火环。
火环的边缘擦过他的身体,在他那件玄黄武袍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灼痕。但灼痕出现不到半息就被道躯的自愈能力修复了。
墨菲斯托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再释放火球,而是从虚空中抽出一柄长剑。剑身通体漆黑,剑刃上燃烧着与火球同源的黑色火焰。
巴尔泽布的身形在混沌中闪烁了一下,下一瞬已经出现在李泉身后,一剑横斩,直取李泉的后颈。
李泉没有回头。
他反手一掌,五指张开,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五指收拢,铁钳一样扣住。剑停在了距离李泉后颈不到三寸的位置,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他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手臂像是被焊死在了李泉的手里。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只手。
李泉的右手从腰间探出,五指如钩,一把攥住了他那恶心的细长脖颈。
五指收紧。
巴尔泽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反而有些愉悦的咕噜声。
李泉正要一下拧断他的脖子。
然后巴尔泽布碎了。
不是被拧碎的碎,是像一面镜子被人从内部震碎的那种碎。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炸开,化作无数只细小的、黑色的苍蝇,从李泉的指缝中飞出去。
那些苍蝇在空中盘旋、聚合、重组,试图重新凝聚成人形。
李泉一拳照旧砸出。
拳锋所过之处,混沌被撕开一道笔直的、白色的通道。
那无数只正在重组的黑色苍蝇被拳劲正面击中,轰然震散。
苍蝇的尸体在虚空中飘散,黑色的血液溅得到处都是,在混沌的虚空中像一朵朵盛开的、诡异的花。
迪丝帕特再次被砸飞。
他的铁甲已经碎了大半,露出了底下那层覆盖着鳞片的皮肤。鳞片碎裂的地方,黑色的血液在不断渗出,在混沌中凝成一颗颗细小的血珠。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双手剑已经不知道被打飞到哪里去了。他赤手空拳地悬浮在混沌中,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眼神凶狠,但身体在微微发抖。
李泉的身形不停。
他从砸飞迪丝帕特的位置直接转向,一个折身,已经杀到了墨菲斯托身前。
李泉一掌拍出。
掌风裹挟着混沌中凝聚的全部力量,直直地轰向墨菲斯托的胸口。
墨菲斯托下意识地就要逃脱。
他的身形开始模糊,三对翅膀同时振动,空间在他周围扭曲、折叠、开裂,一道通往地狱深处的裂缝正在他身后缓缓张开。
他已经后悔了。
他不应该来。不应该跟着迪丝帕特来。不应该惹这个人。
但在他即将钻入裂缝的瞬间,一只手从混沌中伸出来,一把攥住了他的其中一只翅膀。
那只手的五根手指像五根铁钉,深深地嵌入墨菲斯托的翼膜之中。翼膜在手指的钳制下绷得紧紧的,边缘处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哧!
那一声响伴随着巨大的凄厉惨叫,在混沌的虚空中炸开。
墨菲斯托的一只翅膀被李泉从根部硬生生地撕了下来。
翼膜从连接处开始撕裂,撕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扯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布。
肌肉纤维在撕扯中崩断,骨骼在关节处脱臼,黑色的血液从撕裂处喷涌而出。
墨菲斯托的惨叫在虚空中回荡。
他的身体在剧痛中剧烈颤抖,其他五只翅膀疯狂地拍打着,试图从李泉的手中挣脱。
但他挣扎得越厉害,伤口撕裂得越大,黑色血液喷涌得越多。
李泉将那截断翅随手一丢,断翅在混沌的虚空中翻了几圈,然后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
而更让墨菲斯托震惊的是,这一片黑暗之中,他的翅膀竟然无法恢复。
魔鬼的自愈能力在九层地狱中仅次于“那位大人”,断肢重生对于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但现在,混沌将他伤口处的“规则”替换了。
在这片混沌中,他没有自愈的权限。
墨菲斯托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恐惧从心底涌上来,像冰水一样浇遍了他的全身。
然后李泉的右手已经钳住了他的肩头。
五指嵌入了肩关节的缝隙,扣住了骨骼的边缘。墨菲斯托能感觉到,那只手上的力量正在积蓄,随时可能将他的整条手臂从肩膀上拆下来。
他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下一瞬,他已经看到自己的脑袋炸裂开来的场面。
不是预知,是李泉的拳意直接在他的意识中投射出了那个画面,他的头颅在拳劲下爆开,碎骨和血肉四溅,意识在黑暗中消散。
就在那一瞬间。
一道光芒照亮了混沌。
不是李泉的丹火,不是帝皇的金光,不是任何已知的力量形式。
那光芒的颜色像是落日,像是黄昏时分最后一缕阳光洒在大地上的那种暖橙色。
它从混沌的深处照进来,穿透了那层无边的黑暗,将整片混沌染成了一种温暖,带着一丝哀愁的颜色。
李泉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感受到了那股气息。
极其远古。
那不是人类的气息,不是神明的气息,不是任何在现有的神话体系中拥有明确位置的存在的气息。
它更早,更原始,更接近某种已经被时间遗忘的本源。
一只巨大的鸟出现在混沌之中。
李泉的动作却是根本没停,噗呲的一声响动之后,三大领主中的最强者,却率先被李泉当场格杀。
“上来就堵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