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扛着上校军衔的男人站了起来。
他的位置在会议桌的最末端，椅子不是会议室统一配备的那种庄重的椅子，是一把折叠的、帆布面的露营椅。
他穿着星盟的制服，但制服皱巴巴的，领口的扣子没系，敞开两颗，头发是乱的。
他的名字叫周维。
他的面容很普通，但那双眼睛不普通。他在看施泰因的时候，施泰因就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元帅，就是一个“人”。
一个和他一样会累、会老、会死的人。
“我觉得，”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您是对的。星盟不能成为附庸。因为人类不能只有一个声音，相信帝皇也同意这一点。否则，星盟早就被摧毁了。”
这话让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帝皇。那尊高大而沉默的存在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任何表示。但那光芒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所以我们的确要合作，而且是尽快。”
这话让李泉来了兴趣。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身体微微前倾。
周维从会议桌后面走了出来。他走到会议室中央，在李泉身旁站定。然后他抬起手，在虚空中划了一下。
他身后，巨大的全息投影展开，银河的星域地图铺满整面墙壁。
“诸位，我们没有时间决定指挥链路了。现在，一个有组织、称呼自己为联邦的神进入了这个世界。我想交给我们的选择有两个。一个是加入联邦，”
这话刚出口，会议室中就炸开了锅。“叛徒！”“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周维没有反驳。他等那些声音自己慢慢低下去。
“但既然是联邦，就是他们想要控制我们这个世界。而既然如此，他们就需要一个落脚点。”
李泉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在等女巫和奸奇的神格碎片完成那场漫长的推演。
但现在，这个上校参谋用一种他完全没有想到的方式，给出了一个可能的方向。
周维走到地图前面，背着双手。他的声音变了，变得清晰、有力。
“混沌四神会不断地拖长战争。虫族要的是资源，它们会尽快解决敌人。而外来的神明，他们要定居，就要有一个登录点。”
“所以我们最要做的，不是消灭少昊，而是阻止他‘圈地’。”
他转过身，面朝那些还在沉默中的星盟高层们。
“他需要的东西，无非是三样。第一，一个稳定的、可供大规模舰队通过的界海通道。但界海战争已经开启，世界意志全域封锁，这个成本必然会极高。
第二，一个支撑他们文明生存的星域。不是一颗星球，是一片星域。有恒星、有行星、有资源、有足够的空间让他们展开。不是建一个前哨站，是‘定居’。
第三，时间。这是最重要的。如果我们反应慢了、犹豫了、被政治扯皮拖住了，他会在我们还在吵‘谁指挥谁’的时候，把钉子钉下去。”
“所以，我的建议是，不要等协议签完再行动。协议可以边打边签。星盟的舰队、帝国的舰队，现在、立刻、马上，开始向已知可能被少昊选中的边境星域部署。
不是进攻，是‘宣示存在’。让他看到，这片星域有人。有人，他就不能悄无声息地落下来。”
他说完了。会议室中的窃窃私语开始了，不是之前的争吵，是“讨论”，是真的在认真考虑他的建议。
李泉站了起来，目光落在周维身上。
“关键在于，怎么确定这个位置。我们计算过了，要得到这个结果需要不少的时间。”
周维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丝“您问到点子上了”的轻松。
“我不知道。所以我不猜。”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投影设备，放在会议桌上。
一张星图投射出来，不是星盟情报总局制作的那种色彩鲜艳的专业星图，是一张手绘的星图，线条歪歪扭扭，星系的标注字体小得几乎要放大才能看清。
“这是我根据过去三个月里，星盟边境哨站报告的所有‘异常灵能波动’‘未识别亚空间信号’‘引力异常’整理的分布图。
没有用情报总局的加密数据库，都是用公开的、每个哨站每月例行提交的、任何人都能申请查阅的‘环境监测报告’。
这些报告，情报总局不看，因为太琐碎、太初级、太‘不机密’。但琐碎的数据拼在一起，有时候比机密情报更有用。”
李泉的表情变得精彩起来。
生命的长度永远无法和智慧与否扯上关系。
一个三十出头的、丙级身体素质的年轻人，用公开的环境监测报告，推算出外神的登录地点。
情报局局长站了起来，脸色很难看。
他想说“单凭环境监测报告无法确定精确坐标”，但他看到李泉的表情，看到施泰因那张苍白的脸上正在缓缓浮现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
不是希望，是“居然还有这种可能性”的惊喜。
“但这个区域已经足够大了，”情报局局长说，声音有些干涩，“那是一片星海。”
李泉摆了摆手。“这件事，我们恰好可以做到。甚至不需要动用大量的灵能者。”
他看向帝皇。帝皇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不是对李泉说的，是对周维说的。
“你是如何想到得到这个数据的？”
周维挠了挠后脑勺。“边境哨站的公开报告。每一个哨站每个月都会提交一份。我帮他们整理过三年的存档，顺便就复印了一份。”
帝皇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们同意。帝国与星盟达成平等合作协议，然后我们就会推进计划，抓紧确定外神的登录地点。”
平等合作协议。这六个字从帝皇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会议室中的空气像是被松开了一截。
但星盟显然对于这种行动的消耗并不看好。一个评议员站了起来，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恐惧。
“大规模舰队部署需要时间。燃料、弹药、补给、人员轮换，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
李泉摆了摆手。他的目光从那个评议员身上移开，落在周维身上。
“现实宇宙够隐秘，同时避开三神视野的地方，并不多见。我们龙虎堂可以单独确定那个位置。还请帝国和星盟，全力备战。”
“全力备战”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会议室中的那些将军们同时坐直了身体。
不是恐惧，是“备战”。舰队的调动、兵力的部署、后勤的保障。是他们做了几十年的事。
半晌，李泉转过身，看向那个已经坐回露营椅上、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懒散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上校参谋。
他抬起手，指了指周维。
“他叫什么来着？”
“周维。”施泰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而清晰。“周维。上校参谋。”
李泉点了点头。他把烟叼回嘴里，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缓缓喷出。
“我需要他加入情报分析组。别让他跑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帝皇的金色光芒在他身后微微闪烁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会议室安静了。
周维坐在他那把露营椅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那排惨白色的灯带。他的脸上没有兴奋，没有紧张，只有一点无奈。
那种一个人本来只想安安静静地做事、结果被推到了台前、然后发现下不去了的无奈。
他叹了口气。
“怎么就跑不掉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