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远征。这个词汇的重量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
李泉的最后通牒落在安静的会议室中，加入，或者成为先驱者。没有第三条路。
然后停滞解除了。李泉将所有的力量收了回来。那些被凝固在各自姿势中的星盟高层们在同一瞬间恢复了行动能力。
有人猛地吸了一口气，有人攥着椅子扶手的手指松开了，有人撑着桌面的手一软，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没有人说话。会议室里只有呼吸声，急促的、紊乱的、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喘息。
然后他们开始看彼此。不是那种光明正大的看，是那种偷偷的、快速的、在对方的目光扫过来之前就移开的看。
他们在确认一件事，在刚才那段被停滞的时间里，有没有人想过要投降？有没有人想过要逃跑？有没有人在心里已经答应了那个叫李泉的人的条件？
没有人问出口。但每一个人的目光都在问。
恐惧，对神明般力量的恐惧，像一层看不见的雾，弥漫在整间会议室中。
星盟拥有银河系最先进的基因改造技术，欧米茄级别的基因改造者是星盟生物科技的巅峰之作。
但他们无法与银河最强大的灵能者相提并论。
帝皇只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让每一个基因改造者清楚地认识到一件事，他们引以为傲的身体，在帝皇面前，只是一堆可以被随时抹去的血肉。
沉默。
然后，一个老爷子整理了自己的衣衫，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肩章上有四颗星，星盟联合舰队，元帅军衔。
他叫奥尔德里克·海因里希·冯·施泰因。
星盟联合舰队第七舰队的前任司令官，现任联合舰队战略顾问委员会主席。
他今年二百一十七岁，是星盟中少数几个经历过星盟与帝国之间那场长达数十年的“边境战争”还活着的人。
他活了二百一十七年。
他看向李泉。那目光平静而坚定。
“我和我的同僚，”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不会因为畏惧一个外来的神明，故而和另一个神明合作。”
潘多拉的魔盒被打开了。
会议室中那些被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同一瞬间爆发出来。有人在吼，有人在骂，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哭。
对叛徒的唾弃，对玩弄人类的神明的唾弃，一切的一切在整个会议室内不断上演。
李泉坐在会议桌旁的空地上，翘着腿，后背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已经点上了，烟雾从他的指间袅袅升起。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在恐惧中挣扎，在愤怒中嘶吼，在绝望中互相指责。
人类的伟大和卑劣，在短短几分钟内，同时在这间会议室中上演。
砰！砰！
枪声响起。不是一声，是两声。两声之间几乎没有间隔，快到像是同一声。倒下去的是一个人。
两颗子弹，打在同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惨叫，身体从椅子上滑落，瘫在地上。血从太阳穴的两个窟窿里涌出来，在灰白色的地毯上洇开。
会议室安静了。那种安静是“被吓住”的安静。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开枪的年轻人站在会议桌的中段。他的肩章上有两颗星，少将。
星盟联合舰队最年轻的少将。他今年二十九岁，从星盟军事学院毕业不到十年，已经从一个少尉一路升到了少将。
他的脸很年轻，甚至可以说有些稚嫩，但他的眼睛不年轻。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此刻暗淡了下来。
他手里握着一把动能手枪，枪口还在冒烟。
他的手指还搭在扳机上。
他称呼那个被打死的人为“叛徒”，在刚才的争吵中，那个人是最激烈地要求与帝皇合作、甚至提议“可以考虑接受帝国的保护国地位”的人之一。
现在他死了。
年轻少将的手缓缓垂了下来，枪口指向地面。他的呼吸很重，胸膛在剧烈起伏。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去的。
“不说对错。背叛星盟的人，合该迎接死亡。”
会议室中没有人说话。那把枪还握在他手里，枪口还朝着地面的方向，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方向可以在不到零点一秒内改变。
施泰因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双手撑着桌面，缓缓直起腰，转过身，面朝那个年轻少将。
他的脸是苍白的，不是恐惧的苍白，是愤怒的苍白。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具还在流淌的尸体，扫过那个握枪的年轻人，扫过那些还在恐惧中沉默的人。
然后他开口了。
“杀了他能改变神明？”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法庭上宣读判决书。
“能改变星盟与帝国之间上万年的对峙吗？能改变混沌邪神早已对我们虎视眈眈吗？能改变那个叫少昊的神明已经带着他的族人来到这个世界，而我们连他的本体在哪里都找不到的现状吗？”
他顿了顿。
“杀了他，只是让我们少了一个说话的人。少了一个说我们不想听的话的人。”
没有人回答他。年轻少将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的手垂得更低了，枪口几乎碰到了地面，但他的手指还搭在扳机上，没有松开。
施泰因没有再看他。他的目光从年轻少将身上移开，落在李泉身上。
那个坐在会议桌旁的空地上、翘着腿、夹着烟、表情平淡得像在看一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的年轻人。
施泰因微微弯腰。不是九十度的鞠躬，是那种带着尊严，一个年长者对年轻人的低头。
他的背脊还是直的，他的下巴还是抬着的，但他确实在低头。
“请原谅我的傲慢。但我还是不同意和帝国合作。不是因为我已经活了两百多年，逐渐走向死亡。只是因为如果我们在恐惧面前放弃了建立星盟的初衷，那这个存在了近一万年、同样开始腐朽的国家，也的确不该存在了。”
他看着李泉的面孔。那张脸有些眼熟。是在一份报告里见过，编号ST-001，标题是《关于界海远征失败原因的调查与反思》。
报告的最后附了一段不到十秒的视频，视频中那个穿着武袍的男人叫李泉，当时这个人的身份是大明王朝的情报机构指挥官。
“库布斯里指挥官临死前，将最后的信息发送给了我们。我们认识你，李泉先生。但正如他做的那样，我们也绝对不会向任何神明摇尾乞怜。”
他的目光从李泉身上移开，落在帝皇身上。那双燃烧着神火的金色眼睛，从进来到现在第一次被人直视。
“我们会抵抗。但不是以成为帝国附庸的方式。”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光了力气，坐倒在椅子上。椅背承受了他全部的重量，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他的眼睛闭上了。这几句话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会议室安静了。
李泉看着施泰因。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神变了一点，确认这个老爷子说的是真心话。
他正要缓缓起身。
然后他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诸位，能不能容我说几句？”
那声音不大，语调不高，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像是刚从午睡中被叫醒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慢吞吞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