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砚没有反抗,也根本无力反抗,虽然只在牢里待了一个多月,整个人的身体状况却已显出几分病态。
走到监狱大门,迎面所见,却是一抹刺眼的强光。
赵国砚猝不及防,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眩晕,缓了半晌儿,方才看得清楚,原来是下雪了。
北风烟雪,好大一场!
雪帘稠密,整座奉天城都笼罩在一片白蒙蒙的帷幔之中,附近看不到任何行人的身影,只有一辆运送囚犯的马车停在门口,其后拖出两道车辙,黑漆漆的,像是划定了某种界限。
老马站在雪地上,动动耳朵,晃晃尾巴,随即打了个鼻响,喷出一团白色哈气。
马车旁边,站着一个东洋宪兵,似乎是负责押送囚犯的长官。
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走到赵国砚面前,左瞧瞧,右看看,冲着相片比对片刻,随后冲行刑队的人点了点头。
紧接着,行刑队就用麻袋套住赵国砚的脑袋,推推搡搡地把他押进了马车。
车上还有五六个死刑犯,都被用麻袋蒙住了头,看样子大概是同一批被判枪决的犯人。
大家都不说话,只能依稀听见彼此沉重且急促的呼吸声。
赵国砚刚在马车上蹲下来,就听见那个行刑队长抡起皮鞭,带着众人赶赴刑场。
雪势很大,没走多远,车身便消失在一片空茫之中。
刑场远离城区,大致靠近铁西地段,闲杂人等,自然无权靠近。
等到了刑场,那里另有三个负责监刑的高层人员,分别是领事馆的文官、宪兵队的将佐、以及警务署的警部长官。
荒郊野岭,又下大雪,高层人员都盼着能尽快办完差事。
行刑队排成一列,肩抗三八大盖,装填弹药,拉动枪栓,很快便已准备就绪。
紧接着,死刑犯依次走下马车,背对着行刑队跪在雪地上,陆续摘下头罩。
行刑队长再次核验身份无误,便转身跑到监刑人员面前,敬了个礼,请求执行枪决。
这时候,死刑犯中开始有人哭喊起来,哀声乞怜道:“至少给根儿烟吧,我想抽根儿烟,让我抽根儿烟再死吧!”
三个监刑人员视若无睹,互相谦让了几句,最后由领事馆的代表发布命令。
“雪这么大,快动手吧!”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死刑犯扑倒在地,哇哇乱叫,拼命挣扎着想要逃跑,嘴里嚷道:“我就在租界偷了个东西,犯不着直接把我给枪毙了吧?我冤枉啊,太冤枉啦!”
可惜他手脚都被捆住,使尽了浑身解数,也只能像条蛆虫似的在地上蠕动。
“八嘎呀路!”
行刑队立刻有人冲出来,端起刺刀,在他背上接连捅了十几刀,直到把那人活活攮死才算作罢。
这回倒好,连子弹都剩下了。
其他人看得胆战心惊,立时断绝了逃跑的念头。
行刑队长又走过来,很不地道地说:“八嘎,老实点!害怕的不要,逃跑的不要,你们嘀,明白嘀干活?”
众人浑身颤抖,嘴唇苍白,直愣愣地点了点头。
旋即,就听身后传来号令:“准备——开枪!”
“砰!砰!砰!”
伴随着几声枪响,死刑犯应声扑地,有人点儿背,一枪没打死,东洋人也不管了,就那般笑嘻嘻地看着他躺在地上,不断抽搐、痉挛,直至气绝身亡。
大雪封天,城郊一带格外安静,枪声因此传得很远很远……
出了城区,南铁附属地的法定范围,便只有铁路沿线的狭长地段,最宽处不过四百多米,最窄处不过五十来米。
当然,这只是法定范围,事实上东洋人经常越界行动。
而在距离南铁附属地足够安全的远处,江家的汽车停在那里,众人到此为赵国砚送行,江连横、胡小妍、薛应清、张正东、王正南、李正西、庄书宁、谷雨、江雅、江承志和豆豆,该来的全都来了。
程芳没来,那是胡小妍不许她来。
北风没来,那是东北军正在做战后整顿。
江承业前两天被父亲打得太惨,眼下还在医院养伤,由花姐照看着,自然也没有到场。
至于海新年,家里总得有个人留下来应付突发状况。
除了胡小妍,其他人纷纷跳下汽车、马车,踮着脚尖儿朝远处眺望,可惜距离太远,又下着雪,就算拿着望远镜,也看不清刑场那边的状况。
直到枪声响起,江雅第一个哭出来,转身抱住东风,不肯撒手。
大家都很意外,印象之中,江雅跟老赵似乎并没有那么亲昵,但姑娘却是个极重感情的人,从小便认下的叔叔,如今就这么走了,心里自然不好受。
张正东低头看了看侄女儿,轻轻拍两下她的肩膀,低声说:“上车去吧,你赵叔肯定已经知道你来过了。”
江雅点了点头,又钻进车厢里,抱着母亲低声啜泣。
胡小妍也是唏嘘叹惋,目光频频望向窗外。
薛应清眼神空洞,整个人略显茫然。
李正西红了眼眶,咬紧牙关,腮边隆起一道青筋;谷雨见他这般模样,怀里抱着豆豆,又是一脸忧心忡忡的神色。
王正南眉头紧锁,眼里显出三分恐惧、三分畏缩、三分焦躁,或许还有一丝动摇。
江承志半张着嘴,呆呆地望向远处,忽然扯了扯母亲的衣角,低声问:“妈,赵叔被鬼子杀了么?”
然而,庄书宁好像有什么心事,两只胳膊紧紧地抱住貂皮大衣,目光虽然望向远处的刑场,却又频频打量着江连横。
“南风——”
江连横背负双手,目不转睛地问:“给国砚预订的寿材,都已经准备好了吧?”
王正南点点头说:“寿材、装裹、棚行、乐班、僧尼道姑、阴财纸宝,全都已经准备好了。”
“要那些东西干什么?你还嫌不够丢人?”江连横冲他瞪了一眼,“国砚的丧事,一切从简,不许大操大办!”
“可是……”
“没有可是,就当是委屈他了。”
江连横转过身,扫视众人,轻声叹道:“行了,都回去吧,待会儿我去找黄处长,把国砚的尸体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