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昏灯一盏，气氛稍显压抑。
张正东面色冷硬，端坐在炕沿儿上，盯着跪在面前的响子看了一会儿，随即轻声长叹，桌上的烛焰便跟着摇晃起来。
跪在地上那人，姓刘，名叫思远，三十多岁模样，以前干过巡警，是江家三年前提拔起来的门内弟兄。
刘思远不以手黑见长，但却机敏过人，眼力极佳，走在大街上左右一扫，就能看出来谁的肚子里没憋好屁。
正因如此，他本人经常担任江家的随行保镖，算是有点特权，出门能带响儿。
不过，或许就是因为这股子机敏，他才觉出江家大势已去，该是自谋退路的时候了，所以便壮着胆子提请辞职。
老话总是说，树倒猢狲散。
其实不然，猴儿可没那么傻，只要有点风吹草动，往往在树倒之前，便都早早散了。
可话又说回来，人毕竟不是畜生，江家对待响子不薄，这种时候提出退伙儿，有违江湖道义，总归是有点心虚，尤其是混帮派的，搞不好还得把小命搭上，落得个三刀六洞的下场。
刘思远自知理亏，不敢直接去找江连横面谈，于是便只好退而求其次，先来找张正东谈谈口风。
如今跪伏在地，看似负荆请罪，其实也有挟势倒逼之嫌。
怎么办呢？
张正东很清楚，杀是杀不得的，以江家目前的情况而言，杀得越狠，弟兄们只会散得越快。
赵国砚命丧法场，已经严重动摇了弟兄们的决心，尽管大家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是怎么想的，谁又能说得清楚？
退一步讲，像刘思远这样的，打开天窗说亮话，不藏心眼儿，总好过背地里偷鸡摸狗。
他既然决定隐退，那就至少能够说明，他还没有叛变的念头，并不打算反过来谋害江家。
怕就怕人在曹营心在汉，出工不出力，吃着锅里的，望着盆里的，指不定哪天就撂挑子不干了，那才真叫棘手。
可是，如果真让他离开江家，结果恐怕就是开闸放水，不用几天光景，众弟兄便会一哄而散。
这不是加薪加饷就能解决的问题。
放在以前，就算江家不肯出钱，那也照样有人主动过来投奔，美其名曰“鸟随鸾凤飞腾远”，不求东家托举，只求跟着东家开开眼界，长长见识，至于钱不钱的，那还算个事儿么？
现在不行了，花再多的钱，恐怕也未必留得住人。
沉默许久，张正东也没想出个稳妥的办法，便摆摆手道：“别跟我整这出，有什么话，站起来说！”
刘思远跪地不起，只顾连忙磕头，说：“东哥，家里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你就给我行个方便吧！”
“这不是我能拍板的事儿。”
“那就请东哥帮我在东家面前好好说说。”
“我让你站起来说话！”张正东突然拍了一下炕桌。
刘思远觉出东风有点烦了，赶忙站起来，又凑过去说：“东哥，我妈搁家里没人照顾，你体谅体谅我，行不行？”
“没人照顾？”张正东冲他瞪了一眼，“江家给你的薪饷，还不够你给你妈雇个保姆？”
“够是够，可我不是想回去尽尽孝心嘛！”
“别他妈扯淡！”
张正东霍然起身，掂量着说：“你这件事，我得去跟东家商量，结果没出来之前，你还不能走，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别跟我偷奸耍滑，至少也得等过了年，家里找人顶了你的空缺，再做其他打算。”
刘思远想了想，只好说：“那就麻烦东哥了。”
说罢，两人便相继走了出去。
推开房门，恰好撞见花姐，刘思远赶忙点了点头，旋即快步走到院外，照例站岗放哨，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可是，花姐却听得明明白白，见他走远以后，方才回身望向东风，轻声问道：“东哥，他该不会是要叛变吧？”
“应该不会，”张正东解释道，“想要叛变的人，都有野心，他既然只想退伙儿，至少目前还没打算反水。”
花姐闻言，脑海里突然闪过周家没落时的情形，赶忙提醒道：“东哥，可得加点小心。”
张正东笑了笑，安慰她说：“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对了，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花姐就把海新年刚才的叮嘱复述了一遍，紧接着又谈起江承业明天出院的事儿。
张正东听了，点点头说：“没问题，明天我去接承业出院，你先搁屋里待会儿，我去找大哥谈谈。”
花姐答应一声，便去了门房默默等待。
这时候，江连横等人还在客厅里，愁眉苦脸地议论着美国领事馆寄来的拒签信函。
因为谈的不是打打杀杀，而是明面上的出洋计划，王正南便也跟了过来。
江家的入境申请，已经被美国领事馆二次驳回，出洋计划也因此而变得极其渺茫。
如果说上次申请，是因为有宗社党和东洋人暗中捣乱，所以才阻碍了出洋计划，这次自己家中生乱，却又怪得了谁？
江连横脸都紫了，气得根本说不出话来。
经此一事，他对长子大失所望，原本以为承业只是太老实，现在看来却满不是那么回事儿——原来这小子蔫儿坏！
长子失宠，幺儿必定会得到更多关照。
尽管江连横从未正式表态，要把这份家业传给江承志，但大家都能感受到这种苗头。
庄书宁心中窃喜，却又不敢表露出来。
江连横过年四十一岁，已经不年轻了，眼下诸事繁多，他也没有再添小妾的念头，至于他在外面有没有私生子，当然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三房妻妾都已人过中年，胡小妍身体病弱，再难生养，有名分的儿子，就只剩下江承志了。
这种情况，莫说是庄书宁，换谁心里能没点想法？
更何况，她在赵国砚的案子上，四处奔波，牵线搭桥，总算保住了老赵的性命，也为江家立下了汗马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