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一点,江连横就显得愈发偏心。
母凭子贵,庄书宁得宠而不张扬,整日依旧谨小慎微,却是个很知进退的女人。
胡小妍看在眼里,也挑不出她的错儿,又想到江承业属实坏了大局,于公于私,都不能再去偏袒,便只好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再怎么生气也没用,好在江雅和承业还能出洋,年节过后,就让他们俩先去美国吧。”
江连横冷哼一声,忍不住骂道:“全家人的计划都受影响,那个瘪犊子倒是拍拍屁股走了!”
“不然咋办,你不让他去?”胡小妍摇了摇头,“南风刚才也说了,如果江雅和承业先去那边,拿到合法身份以后,咱们还能顺势再申请一遍,都已经准备了这么长的时间,总不能因为有点差错,就半途而废了吧?”
江连横点了支烟,沉默着不肯言语。
王正南左右看看,也不禁叹道:“出洋不是儿戏,咱们先前的准备,都是奔着美国去的,已经很充分了,最后还是被领事馆驳回,现在想要改主意,恐怕只会更难,而且江雅和承业也得重新准备,时间可能来不及了。”
“再问问那个洋鬼子呢?”李正西提起马西莫,“让他帮忙想想办法,大不了多花几个钱,总比在这干耗着强呀!”
江连横咂了咂嘴,低声骂道:“我他妈都不好意思开口了,人家之前说得明明白白,最近这段时间,不要沾惹政治,也别闹出差错,结果自家出了问题,我还有什么脸去找马西莫告帮?”
“还是问问吧!”胡小妍劝道,“这种时候,就别再死要面子活受罪了!”
江连横点了点头,看那意思,也只能舍下这张老脸,再托温廷阁去找马西莫商量商量了。
胡小妍接着说:“总之,家里已经确定的计划,还是照常执行,江雅和承业的行程,也得抓紧安排船票。”
众人点头答应,再也没有异议。
便在这时,张正东恰好推门走了进来。
江连横看他一眼,问他有什么事儿,张正东就把刘思远提请辞职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话音刚落,李正西便起身质问道:“东哥,你刚才说谁要走?”
“老刘。”
“刘昶?”
张正东摆了摆手,找个地方坐下来,说:“不是刘昶,是刘思远,就是以前干过巡警的那个弟兄。”
李正西火冒三丈,当即骂道:“他妈的,这种时候要走,跟叛变有什么两样儿?”
说着,便猛地站起身,要去找刘思远好好谈谈。
胡小妍却拦住他,很平淡地说:“西风,算了吧,人家既然想走,那就只是早晚的问题,你去找他谈也没用。”
“嫂子,家法上写得明明白白——”
“如果家法有用,周家就不会亡,朝廷也不会亡,咱们就是靠着以下犯上,所以才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一席话,道明了世事浮沉。
江家得势,所谓家法就是铁律;江家失势,所谓家法就是个屁!
成则革故鼎新,败则乱臣贼子——从古至今,概莫能外。
“问题出在咱们自己身上,”胡小妍接着说,“现在有弟兄想要退伙儿,你就算把他插了,那也是治标不治本,打铁还需自身硬,这种事儿,只有咱们亲自把势头给扳回来,才能稳住弟兄们的决心。”
众人无话。
王正南频频摇头,唉声叹气道:“目前的情况,这势头怎么可能扳得回来呀?”
李正西立马回道:“打!咱们就是靠打打杀杀拼出来的,只要能打赢,这势头就能扳得回来!”
王正南依然摇头,连声说:“还打?你敢肯定能打赢么?咱们已经输不起了,再输一场,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李正西很不满,瞪着眼说:“二哥,这还没打呢,你怎么就说丧气话?”
这时候,薛应清忽然接茬儿道:“势头这东西,很虚,并不一定是靠械斗拼出来的,只要大家还愿意认可你,你就能有势头,大家不认,就算你打赢了,在别人眼里也只是回光返照,搬不回那份气势。”
胡小妍点头附和道:“而且,黄处长已经正式上任了,听说他准备整顿警界,人家新官上任,恐怕不会允许城里出现大规模械斗,尤其是黄处长还帮过咱家的忙,这种时候,咱们就更不能给人家上眼药了。”
“那怎么办?”李正西急得转来转去,“咱们总不能就这么放挺吧?”
薛应清没有理会,却又转头望向江连横,轻声说:“你应该知道怎么办吧?”
江连横默默点头,还不等他说话,胡小妍便用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叹道:“注意安全,家里还有老婆孩儿呢!”
众人不解。
江连横忽然站起身,一边走出客厅,一边慢悠悠地说:“西风,这两天你去通知线上的合字,告诉他们,正月初五典鞭大会,咱们也该好好盘道盘道,奉天城以后到底该怎么转了。”
李正西连忙应下,接着又问:“汤文彪、曾守义、穆逢春、何边夏、叶知秋……这些就差不多了吧?”
江连横转身回道:“不,是所有人,只要是在道上混的,不管明八门、还是暗八门,各行有名有号的,全都叫来。”
“那要是有人不想来呢?”
“不来也行,晚上把房门锁好。”
江连横说完,便自顾自地上楼去了,只留下众人在客厅里低声议论。
翌日上午,江承业出院回家,父子间一句话也没说,只有胡小妍好心过问了几句。
江承业虽然并无大碍,但也还需卧床静养一段时间,这且不提。
紧接着,家里就开始替姐弟俩准备出行所用的盘缠、行头,随身物品等等,也是忙得不亦乐乎。
正所谓:儿行千里母担忧,母行千里儿不愁。
事多繁杂,最用心的,终究还是胡小妍和花姐这两位母亲。
这年除夕夜,江家过得格外冷清。
虽说整座大宅照例是张灯结彩,鞭炮也没少放,偌大的庭院里,积雪混杂着鲜红的纸屑和烧黑的火药,但见那满地斑驳、华灯映照,却总是莫名其妙的,有种人去楼空般的怅然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