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城里就下起了一场小雪。
风很紧,雪势并不纷纷扬扬,而是如同粉尘般簌簌坠落,不消片刻光景,就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花姐手里捧着暖炉,孤零零地站在屋檐下,目光有些失焦,怔怔地虚望着庭院大门。
俄顷,一阵细密的声响由远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碾碎了门前积雪。
花姐心中一动,急忙抬头张望,正准备迈步相迎,可紧接着,心却又立刻沉了下来。
只见两道光束一扫而过,江家的汽车缓缓驶入庭院。
张正东推开车门,看见了她,不禁皱起眉头,连忙走过来问:“下雪了,你怎么还站在这儿?”
花姐神情黯淡,摇摇头说:“没什么,我出来透透气。”
张正东见她眼睛有点肿,便问:“又挨骂了?”
据他所知,前几天,花姐曾向江连横提议,说自己想要留下来,等承业回家以后,他们娘俩儿再去关内找大伙儿团聚。
结果不出意外,江连横把她臭骂了一顿,说承业是白眼狼,自己只当没他这个儿子,又说你想留下等死,也没人拦着你!
花姐委屈,却又不敢忤逆江连横,独自苦闷了几天,终于忍不住暗暗啜泣。
没想到,她这一哭,不仅没能改变江连横的主意,反倒惹得江连横愈发心烦,竟又当众把她数落了一通。
张正东见状,一时间也不知该说点什么,便只好摇头叹息。
花姐沉默片刻,想了又想,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东哥,最近有承业的消息吗?”
儿行千里母担忧,母行千里儿不愁——到头来,又是这个老生常谈的问题。
倘若换做旁人,大概早就烦了,但四风和花姐从小长到大,不是血亲,胜似血亲,面对着她,实在不忍敷衍了事。
张正东只好叹道:“目前还没消息,你再等等吧!”
花姐并不意外,甚至早有预料,便只点点头说:“东哥,你平时出门在外,要是碰见承业的同学,记得帮我打听打听。”
“那当然,如果有消息了,我肯定立马回来告诉你。”
“承业这孩子不省心,给你们添麻烦了。”
张正东愕然,忙摆摆手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也是看着承业长起来的,还谈什么麻烦?快要变天了,抓紧回屋吧!”
本以为,几番劝慰过后,花姐总该消停了。
不料,花姐好似打定了主意,说什么也不肯回屋。
张正东无可奈何,一想到还得尽快去找大哥汇报,便只好自顾自地先进了大宅。
结果刚进屋,他就立刻明白了,花姐今天为什么如此反常。
穿过玄关,却见客厅里满满当当,除了江连横以外,胡小妍等人全都坐在沙发上,围着茶几窃窃私语。
“这是怎么了?”张正东皱了皱眉。
大家笑着说:“江雅来信了,刚送到。”
闻听此言,张正东赶忙凑上前去,只见茶几上摊开几张信纸,似乎已经读过了,众人眼下正忙着传看江雅寄来的相片。
信虽然今天才送到,但上面的内容却是去年秋天写的。
一封家书,漂洋过海,耗时两个多月才寄到奉天,众人捧在手里,却依然能感受到那份乡愁与温热。
“先让东风看看吧!”胡小妍轻声吩咐道。
谷雨把相片递过去,笑着说:“东哥,你快看看,咱们刚才正猜着呢!”
“猜什么?”
“猜江雅和苏润是不是好上了。”
张正东眉头紧锁,接过相片一看,不知不觉间,就换上了一副审视的目光。
相片中,江雅身穿呢子大衣,用手挽着苏润的胳膊,站在一座大楼门前,身边还有几个留学生,大概都是平时要好的朋友。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定格,但却还是能看得出来,风很大,所有人的头发都被吹乱了。
江雅面带微笑,举手投足间,已经隐隐流露出不合年纪的成熟与稳重。
那副笑容,也终究变了,不再像以往那般轻松惬意,更不再像以往那般无忧无虑。
人呐,只有外出游历一番,才能深感生活不易。
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到那抹孩童稚气了。
见此情形,男女长辈之间的差异,竟也随之显现出来。
谷雨坚定地认为,江雅和苏润肯定是好上了。
胡小妍虽然没下定论,可她眼里带着笑意,看起来也并没有任何反对的意味。
毕竟,苏润的长相和家境就摆在那儿,就算是再挑剔的丈母娘,恐怕也很难挑出任何毛病。
相比之下,李正西却很不满,抽着烟说:“我看那小子是蓄谋已久!”
谷雨怪道:“你咋这么说话呢?江雅孤身在外,跑到那么远的地方,身边有个人照顾,你这当叔叔的应该欣慰才对!”
“那叫照顾么,那叫趁人之危!”李正西转身征求意见,“新年,我说的对不对?”
海新年重重地点了点头,说:“我看也是!”
谷雨翻了个白眼,咂咂嘴说:“真是的,苏润这孩子不是挺好的么,你俩咋就看不上人家呢?”
李正西说:“不是看不上,是这小子没憋好屁,你还能有我了解男人么?”
谷雨不理他,转头又问:“东哥,你说呢?”
张正东撇了撇嘴,沉吟半晌儿,极不情愿道:“要我说么,不咋地……属实不咋地!”
话到此处,薛应清突然接过话茬儿,冷冷地说:“好与不好,那也是别人,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我姑娘没那么傻,也没那么不争气,不至于去了美国,就得靠男人才能活下去!”
张正东深以为然,撂下相片,接着又问:“信上都说什么了?”
胡小妍就把茶几上的信纸归拢起来,递过去说:“也没什么,就是给咱们介绍一下她这些朋友,顺便问问家里的情况,也不枉费你一手把她拉扯大,这信上还特意提到你了呢!”
“是么?”
张正东很欣慰,赶忙接过信纸,正准备仔细翻看时,却听身后的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循声张望,只见江连横走到楼梯半截儿,停下来冲东风点了点头。
张正东见状,只好把信放下,转身跟着江连横去了二楼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