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屋坐下来,江连横便问:“方言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张正东不敢耽搁,连忙如实汇报道:“我今天下午,去了一趟电话局,找孙主任查过档案了,最近这一个月以来,方言始终都在跟租界那边保持联系。”
“这事儿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目前还不确定。”
按照奉天电话局规定,公署机关的通话记录,甚至可以保存几年,大型商号的通话记录,也能保存数月之久,而普通的民用通话记录,通常只会保存一个月,所以方言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联络租界,并不能妄下定论。
江连横沉吟片刻,又问:“能查到他联系的是谁么?”
张正东摇了摇头:“孙主任说,租界那边的接线记录,不跟省府共享,所以也不确定他到底是给谁打电话。”
“我记得以前能查到啊!”
“是,孙主任解释过了,你当省城密探顾问的时候,张大帅和东洋人的关系不错,很多事儿都能通融,但现在华洋双方闹得很僵,东洋人不肯配合,咱们也没法去查,如果尝试贿赂的话,我担心会打草惊蛇。”
江连横点点头道:“不管怎么说,方言都不能再用了……我对这小子够意思了,没想到连他也准备反水。”
与其说是没想到,不如说是有点心寒。
张正东问:“哥,现在怎么办,抓不抓他?”
江连横眼里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吩咐道:“抓!今晚就动手,我要亲自审他,看他到底给武田信出卖了多少情报!”
“那我这就去准备!”
“东风——”
江连横叫住他,正要开口,却又蓦地顿了一下,转而沉吟道:“西风不行,太毛躁了,这件事还是低调为好……不行,你就带着新年过去吧,方言不是硬茬儿,你带上他,再带上……”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一时间竟不知到底该派谁去才放心。
江家人手吃紧,现状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张正东站在桌前,侧过身,顺着玻璃窗望向庭院大门,喃喃自语道:“哥,我看我还是别带新年了,家里总共就这些人,我再把新年带走,这宅子里就剩下你和西风了,门口那几个响子,我也不大放心。便衣队时来时去,说到底也不是自家弟兄。”
这话倒也不假,虽说江家还有七爷暗中庇护,但七爷年轻时,就不以正面御敌见长,如今上了年岁,更不适合硬桥硬马。
如果江家还有内鬼,那他之所以迟迟不肯动手,就是因为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既能杀掉江连横,又能全身而退。
江连横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忍不住又问:“你打算带谁去?”
张正东想了想,说:“要论身手最好的,那就是陈进和张寒,而且他们俩当初在抢烟土的时候,也卖过力气。”
去年秋天,烟土抢劫案时,陈进和张寒都是冒死陷阵,这给东风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江连横闷声点头,紧接着又提醒道:“再带一个吧,三个帮手,尽量让他们错开行动。你办事,我放心。”
抓个秘书,竟也需要如此兴师动众,不是方言有多大的能耐,实在是内忧外困,不得不谨慎行事。
东风性缓、心细,的确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选了。
张正东领命下楼时,大家仍在客厅里谈论江雅寄来的信件。
李正西见他行色匆匆,便拦下来问:“东哥,有事儿?”
其他人也跟着抬起头。
张正东便走过去,说:“嫂子,我出去办点事,江雅的信,你替我收好,我回来再看。”
“我跟你去!”李正西立马披上外衣。
张正东却说:“你还是留下来吧,这又不是去打群架,咱俩办事犯冲,我自己快去快回。”
“是方言的事儿么?”
“嗯!”
“那还行!”李正西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有些愤慨,“这小子真不是个东西,待会儿高低得给他长长记性!”
张正东笑了笑,说:“我只管抓人,大哥说要亲自审他。”
众人见状,也就不好再劝。
张正东临出门时,就像平常一样,又停下来问:“嫂子,家里还用带点啥么?”
胡小妍说:“今天江雅来信,大家都挺高兴的,正好还没吃饭,你就顺道去德义楼要几个菜回来吧,别总迁就着我了。”
张正东换上棉衣,走出大宅时,见花姐仍在,就问:“还不回屋啊?晚上想吃点什么,我顺道带回来!”
花姐摇摇头说:“我没胃口,东哥,你出门的时候——”
“我知道,要是碰见了承业的同学,就帮你打听打听,早点回屋吧!”
张正东一边说,一边朝宅院大门走去。
这时节,庭院内早已满地皆白,东风走到大门时,雪地上留下了一排孤零零的脚印。
“张寒,陈进——”
张正东朝他们招了招手。
两人走过来,嘴里呼出哈气,瑟瑟缩缩地问:“东哥,什么吩咐?”
“你们俩出趟活儿,张寒你去小西边门,陈进你去二经街路口,待会儿我去找你们!”
两人早已习惯了东风的办事风格,无需多问,无需质疑,只要乖乖按照东风的指示去办,就绝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张寒和陈进走后,张正东原地站了片刻,直到两人走远,方才又叫来一个弟兄,说:“那个谁,你跟我走!”
“是叫我么?”
“对,就是你,跟我过来!”
张正东领着他往回走,直走到汽车旁边,才说:“上车,路上再告诉你干什么。”
那弟兄应了一声,很自然地拽开车门,正要钻进去时,却听“咣咣”两声,只见张正东拍着汽车顶棚,指向汽车的另一边。
“副驾驶。”
“哦!”
两人刚坐上车,张正东又问:“带枪了么?”
那弟兄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把驳壳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东风收了回去,搞得他稀里糊涂,忙问:“东哥,啥意思?”
张正东面不改色,一边发动引擎,一边很平淡地说:“这枪声太大了,待会儿给你换一把!”
说罢,两人便乘车缓缓驶出了江家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