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刮器在面前来回摆动,雪影流转,如同一道道珠帘,掠过车厢内的两副倦容。
闫志诚坐在副驾驶上,时不时朝东风瞥去一眼,心里总有些没着没落。
这小子拜入江家三四年,岁数不大,平时却是话多的那类人,偏偏东风向来寡言少语,一路上着实把他憋得够呛。
从方向来看,车子正朝着大西关徐徐行进,但去了那边到底要干什么,他却不得而知,也不敢多问,只好静静地等候吩咐。
没过多久,东风忽然松开油门,把车缓缓停在路边。
闫志诚见状,立马欠起身子,低声问:“东哥,什么吩咐?”
张正东没有熄火,转头却道:“你去德义楼要几个菜,溜三样,红烧鱼,粉蒸肉,酸菜锅……其他的,让掌柜的掂量着办,家里人多,凑出个八菜一汤,叫他们先准备着,待会儿再回来拿。”
“就……就这事儿啊?”
“切记,菜要少放油、少放辣、少放醋,知道了么?”
“可我怎么记得,东家的口味挺重啊!”
“别废话,照我说的办,快去快回。”
口味清淡些,嫂子或许还能跟着吃点——东风暗暗思忖。
闫志诚挠了挠头,略显困惑地推门下车,随后便缩起脖子,顶着风雪朝德义楼饭庄快步走去。
大约一支烟的功夫,他从店里回来,正准备开门上车,不料却被东风抬手拦住。
“别上车了!”张正东吩咐道,“你现在马上去二经街八纬路,找个路口藏好,在那边安心等我过去!”
闫志诚点了点头,笑着说:“我就知道,肯定不只是买饭这么简单。”
张正东摇下车窗,给他换了一把马牌撸子,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后便发动汽车,直奔小西边门而去。
因为东风开车,所以先到了地方,又在那稍稍等了片刻,才见张寒顶着风雪姗姗来迟。
张正东照例收下配枪,叫他上车,一边朝二经街开去,一边说明这次行动的目标。
“今晚去拿方言,动静小点,尽量不要惊动街坊四邻。”
“哦,知道了……”
张寒略显意外,倒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掰两下手指,发出“咯嗒咯嗒”的声响。
方言的住处,位于二经街和八纬路的交叉口,那有一座新式公寓,尽管不如独栋洋房那般气派,价钱却也并不便宜。
按理来说,他在江连横身边当了几年秘书,深受江家重用,过去有不少人巴结他,花钱托他办事,其间肯定没少捞油水,虽然没有具体数目,但也足够买一座新式宅邸了,可他这么多年以来,却仍旧住在那栋公寓。
原因不在其他,纯粹是方言懂得低调行事。
东家住洋房,他就住公寓;东家开汽车,他就坐洋车;不是买不起,而是主仆之间,不能随意“僭越”。
闷声发大财,老祖宗留下来的智慧,往往是很简单的道理,有些人却常常拎不清。
行不多时,就到了二经街附近。
张正东放缓车速,一边溜车,一边在街面上四处打量。
雪势虽然不大,但却已经下了好长一段时间,街面上行人寥寥,只是雪帘遮眼,视线终归是不大清楚。
直到临近八纬路时,才见一道人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张正东摇下车窗,招招手问:“这边的情况怎么样?”
陈进一愣神,似乎有点摸不着头脑,随即反问道:“没……没什么情况啊,应该有什么情况么?”
“没情况最好,把枪给我!”张正东一边说,一边指向身后,“今晚去拿方言,后备箱里有撬棍,你跟张寒一起动手!”
闻听此言,陈进不禁笑道:“东哥,方言又不是练家子,我自己去就行了。”
张正东摇摇头道:“还是两个人去吧,速战速决,别出岔子。”
要说把方言插了,陈进足以胜任,但要想活捉一个人,往往就不那么容易了。
张寒见状,便推开车门,去后备箱里翻出麻袋、绳索、撬棍之类,随后又跟陈进绕到驾驶室旁,问问还有没有其他嘱咐。
东风便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翻出一沓文件,递过去说:“记住了,不要惊动街坊四邻,先敲门,让他放松警惕,就说东家让他帮忙看看这份转让合同,还有没有什么纰漏,明天一早去公司商量。”
陈进点了点头,接着却问:“东哥,那为啥不明天早上抓他呀?”
“白天人多眼杂,东家希望低调,最好不要让任何人察觉,否则就算白忙活了。”
“明白。”
“还有,你俩待会儿敲门的时候,无论方言用任何借口,都不允许他打电话,如果他非要打电话,你俩就强行破门。”
“知道了。”
“最后一件事,”张正东沉思片刻,方才做出决定,“抓住方言以后,张寒你留下来,待个两三天,或者五六天,看看这段时间有没有人给方言打电话,如果有,你就接电话,但别吱声,听听对方说什么,如果电话挂断也没关系,把时间记下来就行。”
两人点了点头,见东风不再有其他吩咐,便转身朝着公寓大楼走去。
张正东依然没有熄火,看那两人走进公寓以后,却用手指拨了两下车灯。
雪夜纷乱,明晃晃的车灯闪了两下,紧接着就见一道人影闪出路口,快步赶了过来。
“东哥——”
闫志诚冻得眼泪汪汪,擤一把鼻涕,弯下腰说:“我刚才在这儿附近转了,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人物啊?”
“那就继续盯着。”
“问题是……这地方四通八达,哪哪都是路口,我就这一双眼睛,它也不够踅摸的呀!”
旧时的奉天,出了小西边门,就算到头儿了,外面全都是村屯乡镇,后来省府扩建城区,此处重新规划,自然不像旧市区那般混乱,街面规整了,方便是方便,但到处都是楼群,一双眼睛,确实盯不过来。
张正东也不为难他,忽然问道:“租界在哪儿?”
闫志诚说:“西边儿啊!”
“那你就盯着西边儿,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你就开一枪,给我提个醒儿,待会儿你再上车,跟我去德义楼拿东西。”
“好好好,有个方向就行。”
闫志诚连连点头,搓了搓手,缩脖端腔地又奔路口去了。
这时节,张寒和陈进也已经茑悄地摸上了公寓大楼,一边爬着楼梯,一边悄声嘀咕。
“嗐,东家也真是不嫌麻烦,就一个方言,干脆明天早上叫他去公司,直接把他绑了不就完了么,能闹出多大动静?”
“那要是有人告密,他还回去公司么?”
“谁告密,你啊?”
“我操,你别他妈害我成不成?”
“要我说,直接把他叫家里去也行啊!”
“你没听东哥刚才说么,不能给他打电话的机会,我估摸东家想要活捉他,还有其他打算,也许是准备好好利用呢!”
“嘘——”张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看看楼层,已经到了。
陈进见状,便也不再说话。
两人摸到门前,互相使了个眼色。
旋即,张寒就很默契地站到门旁,手里拿着撬棍,盯准了门缝儿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