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城家家户户都在张罗过年,唯独江家却忙着操办白事。
赵正北在军营里接到噩耗,来不及伤心悲恸,就立刻向上峰请假回家奔丧。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上峰也很爽快地准假应允,只是鬼子近期军事活动频繁,北风突然请假,还需重新调整人事安排。
等到各方面协调妥当,赵正北赶回家时,已经是第二天入夜时分了。
穿过大门,庭院里早已搭起灵棚,漆黑的棺材停在正中,阴财纸宝,香烛供品,自然一应俱全,只是稍显冷清。
东风顾家,喜静少动,平时也不擅交际,偏偏又赶上江家权势旁落,如今撒手人寰,竟没有宾客前来登门吊唁。
曾是王侯堂前客,今为江湖路上人。
世风如此,概莫能外。
这时节,王正南领着花姐、程芳、谷雨和豆豆四人,正在给东风烧纸,忽听门外传来动静,扭头一看,就立马迎了过去。
“小北,你回来啦!”
“二哥,这到底是咋回事儿啊?”
北风对江家的近况,并非毫不知情,譬如江雅留学、承业出走之类,他也是知道的,也知道江家目前处境艰难。
可他毕竟常驻军营,到底不清楚那些细枝末节,如今回家,连忙扯住南风的胳膊,忍不住连声发问。
王正南摇头叹道:“小北,我跟你一样,昨天半夜才得到消息,到现在也是糊里糊涂,只知道家里出了叛徒,害了东哥。”
“谁是叛徒?”
“陈进和张寒,方言可能也不干净。”
赵正北仔细咂摸咂摸,他对方言颇有些了解,但对张寒和陈进这两个名字,却没什么印象。
王正南摆摆手道:“他俩都是后补上来的弟兄,你常年在外,不认识也不奇怪,你现在怎么样,混得还好么?”
“唉——”
赵正北叹道:“二哥,你知道我是上校军衔儿,可我这待遇,连人家那中校军官都比不了,不然我还用得着常驻军营么?”
通常情况下,驻军军官闲来无事,根本不必常驻军营,在城里有私宅的军官,一抓一大把,唯独北风不在此列。
王正南听了,忍不住问:“咋的,跟上头不对付啊?”
“我上次跟东洋军官起了冲突,到现在还记着处分,姓荣的存心找我别扭,看我不是士官派,恨不能处处刁难我……”
说着说着,赵正北也自觉无趣,便又改口道:“算了,不提那些了,我去看看东哥。”
“好好好,家里的,去把小北的孝衫拿过来——”
兄弟之间,五服之内,自当着大功戴孝。
王正南一边使唤程芳,一边朝门外望去,只见北风这趟回来,身边竟只带了两个卫兵,可见待遇确实不怎么样。
话虽如此,来者是客,该招待的还得招待。
南风连忙陪笑道:“来来来,两位兄弟辛苦了,进屋歇歇脚,抽两根儿烟,待会儿给你们安排晚饭。”
两个卫兵有点拘谨,点点头说:“多谢好意,咱们都是吃过来的,不用麻烦了。”
这话倒把南风听得一愣,他活了小半辈子,还从没见过当兵的这般客气。
赵正北解释道:“学员兵,枪都拿不稳呢,我现在就负责操练新兵射击训练。”
话音未落,程芳便捧着孝衫凑过来问:“小叔,听说鬼子在城郊搞军演,情况怎么样啊?”
“别提了,成天在北大营门口晃悠,前些日子,来了一帮鬼子,把军营里的电话线都给铰了。”
“啊?”
王正南两口子瞪大了眼睛,忙问:“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赵正北冷哼道,“上峰三令五申,禁止跟鬼子发生冲突,把电话线修好,就当没发生过。”
“这……这也太扯了吧?”
“还有更扯的呢,有机会再跟你们说吧!”
赵正北套上孝衫,撇下二哥二嫂,径直走向灵堂。
程芳忍不住瞟了南风一眼,心说怎么样,省府都孬成了这副熊样,还怪老百姓怕东洋人么?
早该认清局势啦!
王正南并不理会,转而招待起北风带来的两个卫兵。
赵正北走进灵堂,磕头悼念,上香烧纸,只顾着忙来忙去,根本没时间悲恸。
他曾亲历战场,见过的生死不计其数,伤心归伤心,但却始终没有落泪,更不曾怨天尤人。
该忙的都忙完了,赵正北才起身问:“嫂子呢?”
花姐指了指大宅,说嫂子正在屋里谈事。
北风也不多问,理理妆容,便大步朝屋里走去。
两个卫兵既然来了,便也跟着上香行礼,而后就在南风的招待下,待在灵堂里等候消息。
王正南话多,又是递烟,又是敬茶,难免问问军营里的情况,诸如当兵多少年了、北大营有多少人马、平时训练如何如何。
另一边,赵正北走进大宅,还不等去往客厅,迎面却先撞见了“鸡鸣狗盗”二人组。
闯虎和林柒穿得板板正正,各自手里拎着两只行李箱,看样子准备离开,而且短时间内恐怕也不会再回来了。
林柒虽然知道这是江家四弟,但到真见面时,还是有点打怵,低声下气地招呼道:“老总……”
“嗐,既然都是朋友,就别这么叫了。”赵正北推辞两句,接着又问,“你们俩这是要去哪儿?”
闯虎说:“搬出去住。”
赵正北皱着眉头,问:“家里这么多空屋,干啥非得搬出去住呀?”
“这是东家和嫂夫人的吩咐,我得带这小子在城里藏起来。”
“要藏哪儿去?”
闯虎左右看看,随即冲北风招了招手,示意他弯腰,而后凑在其耳边,轻声道:“这是秘密,我不能告诉你。”
赵正北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地说:“那你让我凑过来干什么?”
闯虎怪道:“这个秘密本身也是秘密,我只能告诉你这个秘密本身,但不能告诉你秘密中的秘密……”
“行行行,我不问了,听你说这几句话,也知道你那小说写得有多水,既然是嫂子的吩咐,你就抓紧去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