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赵正北迎过去问,“你怎么来了?”
林之栋这些年来,也混成了少校,见了北风,不禁反问:“我还想问你呢,你不是回家奔丧去了么,来这干什么?”
“呃……我有点私事儿,你呢?”
赵正北慌忙岔开话题。
林之栋也没多想,叹声说:“昨天晚上,北大营又来了一支东洋小队,鬼鬼祟祟的,也不知到底要干什么,像是在那搞放线测量,营里派我来送一份书面报告。”
“公署那边怎么说?”赵正北忙问。
“还能怎么说,老腔老调呗!”林之栋摇摇头道,“又是告诫咱们务必忍让,决不允许给鬼子寻衅滋事的机会!”
赵正北闻言,无奈之余,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林之栋却对此习以为常,直朝他招呼道:“正好你也来了,一起进去吧,你要找谁啊?”
“我找周处长。”
“我去秘书处,反正都在一个楼里,走吧走吧!”
林之栋一边说,一边扯着北风往里走。
奉天督军署军事处周濂,平时主管中层军官的人事调度,因为北风没有将官军衔儿,所以想要请辞,必须经由他来审批。
当然,来这之前,江家已经托人打过招呼了。
张大帅暴毙以后,奉系元老纷纷失势,表面上看起来,官儿都挺大,可实际上却是明升暗降,根本没什么实权。
不过,元老毕竟是元老,总有三分薄面。
倘若让他们帮忙,给北风捞个实缺旅长,那是万万做不到的,但要说通融一下,让北风退伍回乡,大概也不成问题。
未曾想,等到真见面的时候,这位士官派大员,却没给北风好脸色。
面对北风递交的辞呈,周濂坐在扶手椅上,仰着头问:“你是怎么想的?”
赵正北的性情虽然狂傲,但眼下自觉惭愧,回话时竟显得有些支支吾吾,只说是:“我……我也没怎么想……”
“我问你这种时候提交辞呈,到底是怎么想的?”
“处长,我真没怎么想……就是,家里有点事儿,我可能得回去一趟。”
“不是已经给你假了么?”
“是,但营里给的假期,恐怕不太够……所以,我寻思,还是干脆退了吧!”
赵正北的声音越来越小,反倒惹得周处长勃然大怒。
“咚!”
周濂一拳砸在桌面上,怒气冲冲地说:“赵正北,你知不知道省城现在是什么情况?”
赵正北立正低头,忙说:“知道!”
“知道你还申请退伍?”
军营里面,官大一级压死人,周濂可不管什么江家、何家,面对北风的申请,丝毫不留情面,当场痛斥道:“你好歹也是个上校军官,讲武堂毕业的,省城防务吃紧,你在这种时候递交退伍申请,你跟逃兵有什么两样?”
赵正北说:“处长,我没想当逃兵,这……这不是还没打起来么。”
“放屁,照你这么说,难道打仗的时候还得临时招兵买马?亏你说得出口,还让家里托关系走后门,你也不嫌丢脸!”
“处长,家里确实有事儿,我也是没办法了。”
“有什么事儿,能大得过鬼子成天挑衅?”
“我哥……我哥死了。”
“啊?”周濂愣了一下,“江连横死了?”
赵正北连忙解释道:“不不不,是我另一个兄弟,都是从小长大的,不是亲哥,那也跟亲哥没什么两样……”
“然后呢?”周濂又问,“就因为你哥死了,你就得解甲归田?”想了想,又觉得北风不配用这四个字儿,便又改口道,“赵正北,你知不知道你是个军人,别说是你亲哥死了,就算是你亲妈死了,你也不能说走就走,懂么?”
赵正北无言以对。
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周濂若是不肯批准,北风执意要走,那就等同于叛逃,抓回来交给军事法庭,枪毙也不过分。
周濂接着说:“我平时住在城里,关于你家的情况,也算有点耳闻,但你既然是个军人,你这条命就不是江家的,要是都像你这么干,太平年间大手捞钱,一旦局势不对,就立马撂挑子走人,那边防军成什么了?”
赵正北连连点头,想了想,又提出个折中的办法,说:“处长,要不……您批我一年长假,等我把家里的事情办完,我再回营里报到?”
“什么?”周濂瞪大了眼睛,“你这几天回家奔丧,都需要重新调整认识安排,你还想休息一年,你把这当成什么地方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可是,我家里那边……”
“没有国,哪有家?”
周濂早就看穿了北风的心思,当即拆穿道:“赵正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想给你哥报仇是不是?你要真有骨气,就把能耐用在鬼子身上,归根结底,没有鬼子,哪来的汉奸?既然投军,那就应该以身许国,这是你的职责所在!”
正说着,桌案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你在这站好,等我一会儿!”
周濂吩咐过后,便赶忙接起了电话。
“喂,是我……这事儿我已经知道了,正谈着呢……哎呀,老长官,我不是不给你面子,现在的省防工作确实吃紧……”
看样子,应该是江家托人帮忙说情了。
周濂也很为难,一边是老长官的嘱托,一边是摆在面前的省防压力,两条腿的大兵好找,讲武堂毕业的上校军官却不易得。
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方才挂断电话。
周濂沉吟许久,随即从抽屉里取出公章,放在桌面上说,莫名其妙地冷笑两声,却说:“呵呵,我就知道,这地痞流氓家里出来的人,到底都是些欺软怕硬的下三滥,上梁不正下梁歪,亏你哥想得出来,人情都拖到我老上司那边去了。想走就走吧,你们这种人,留在营里也是第一个缴械投降的叛徒。”
说着,就要在那份申请书上盖下公章。
没想到,北风却又把他拦了下来。
“周处长,我是流氓家里出来的,但别因为江家看不起我,也别因为我看不起江家,我念书不多,但忠孝这两个字,总还是知道的,我不是叛徒,也不是逃兵。”
周濂心中暗喜,却仍旧板着一张脸,冷冷地说:“既要当婊子,就别想立牌坊。”
赵正北根本没打算接茬儿,拿起桌上的申请书,转身就走,直到房门口时,方才蓦地停下来。
“还有——”
他转过身,一字一顿地说:“江连横就算是混账王八蛋,那也是我哥,希望周处长嘴下留情。兄嫂待我如同亲生父母,他们对得起我,是我对不起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