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死了。”
“是么,我还以为是小西风呢!”
夜色正深,奉天北塔附近,江连横和宫保南接头碰面。
站在此处远眺,只见租界那边一片灯海,华界这边却是影影幢幢、阴森晦暗。
遥想辛亥那年,朝廷倾颓,社稷动荡,北塔作为大清敕造佛塔,便也随之荒废下来。待到北洋成立,尽管内战不息,但外部环境还算差强人意,列强瓜分远东的狂潮有所放缓,各大城市百废待兴,省府为了保存古建筑,也曾拨专款修缮北塔。
二十年沧桑巨变,人不再少年,这座佛塔却焕然一新,想想也很值得玩味。
只是笑不出来,空留一阵阵唏嘘叹惋。
宫保南身穿青布棉袄,双手笼在袖管儿里,望着远处那片光亮,很平静地问:“要报仇啊?”
“不然呢?”江连横反问道,“你不会是要劝我收手吧?”
“别闹,谁能劝得了你呀!”
“你还真觉得我不该报仇?”
宫保南长叹一声,摇摇头道:“人家给你卖了一辈子命,现在走了,你要是连个屁都不放,总归是有点说不过去,但想要报仇雪恨,以后恐怕还得再搭上几条人命。”
“我无所谓。”
江连横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张花旗银行的票据,转身递给七叔。
宫保南倒是不客气,接过来,看都没看,就忙着往兜里揣。
江连横见状,忍不住提醒道:“我说,你就不看看那上面的数么?”
宫保南笑着说:“嗐,小辈给的孝敬,多少都是一份心意,我还能挑你不成?”
江连横翻了个白眼:“你还是好好看看吧!”
宫保南皱了皱眉,见他如此认真,便借着月光,仔细看清楚了,方才吓了一跳,忙问:“一锤子买卖,以后不管我啦?”
“咱俩以后谁管谁,恐怕还不一定呢!”
“别这么说,你还年轻,该奋斗得奋斗,大不了从头再来,你放挺了,我以后花谁的去呀!”
“你说的是人话么?”江连横撇撇嘴道,“我也四十多了,从头再来,早就没有那份心气儿了!”
这话倒是真情实意。
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但岁月终究会在一个人的身上留下烙印。
二十郎当岁,破旧立新,另起炉灶,不用别人劝说,他自己就想这么干,可人到中年以后,却是完全不同的心境。
江连横不禁叹道:“七叔,还是那句话,我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你可得替我照顾好你侄媳妇儿啊!”
“不用我帮忙么?”宫保南略显讶异。
“老胳膊老腿儿,拉倒吧!”江连横嘱咐道,“你要是年轻十岁,不用你说,我也会找你出山,现在就算了,你没事儿的时候,常来我家附近转转,帮我盯着点就行了,等到小北回来,应该能顶你的缺儿。”
“他不是在营里当兵么?”
“是啊,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当初送他去当兵,就是指望他能混成个老总,谁能想到老张说没就没,局势已经变了,他在营里混得也不顺利,还不如干脆回家帮忙呢!”
“这事儿……你跟他商量过么?”
“这还用商量?”
江连横怪道:“他就是从江家走出去的,现在家里需要人手,他就得听命回来。”
宫保南一愕,想了又想,却说:“可他是讲武堂毕业的,不是兵痞,当了这么多年的兵,总会受到点影响。”
“什么影响?”江连横冷哼道,“保家卫国,说说而已,要打洋人,早就打了,还用拖到现在么?”
“那也不是他想打就能打的。”
“你又知道了,说得好像你当过兵似的。”
“我确实当过兵,”宫保南念叨着说,“黑龙江寿山将军手底下的兵,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呀!”
“知道,逃兵嘛!”江连横不禁揶揄道,“以前,三叔总拿这事儿埋汰你!”
“酸腐秀才,他知道个屁!”
“你要不是逃兵,最后怎么来线上混了呢?”
闻听此言,宫保南立马“嘶”了一声,本想要说点什么,却又突然泄了气,摆摆手道:“算了,你们爱咋说就咋说,我也懒得跟你们争,反正叔侄一场,我既然回来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遭难。”
江连横听了,便收起戏谑的神情,接着又说:“我是真没想到,方言也会背叛我。”
“这也正常,你比周云甫当年的势力还大,手底下的人多了,就没法挨个儿交心。”宫保南说着说着,不禁突然想起大哥,“所以说,还是你爹明白,兄弟不在多少,落难才见交情,就这样,还出了个叛徒呢。”
“你怎么不说,我爹到死都只是个打手呢?”
“路是自己选的,你爹到死也没后悔,你后悔了么?”
“没有。”
“那你就得受着。”
“七叔,还得是你,真会给人添堵。”江连横摇了摇头,“不说这些了,反正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省得到时候来不及告别。”
“你早就已经跟我告别了。”宫保南莫名其妙地回了一句。
不料话音刚落,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轰隆隆”的炮火声响。
叔侄二人循声张望,只见远处漆黑一片,尽管看不清那边的状况,但仅凭经验便可知晓,那是确凿无疑的真枪实弹。
东洋人正在夜间举行军事演习……
第二天下晌,奉天督军署门前。
赵正北手里拿着一份材料,犹犹豫豫,踌躇了好长一段时间,始终没有下定决心走进大楼。
督军署是北洋时期的旧称,而今国府成立,这地方的正式名称应当叫做“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公署”。
但新的名称确立不久,军民阶层仍旧习惯沿用旧称。
奉天督军署的最高长官,自然是张家少帅,但他就像他老叔一样,长期不在奉天,军权就都交给了荣厅长代理执行。
奉吉两省的军事一把手,全都不在驻地办公,也算得上是一桩天下奇闻。
赵正北在门前徘徊许久,迟迟拿不定主意,正在焦头烂额的时候,忽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吆喝。
“正北——”
扭头望去,却见一个圆脸军官急匆匆地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