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花店的地板上，暖洋洋的，把百合花的影子拉得很长。
姜依夏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写。
陆帆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喝。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姜依夏身上，跟着她的动作移动，从她低头写字时垂下来的头发，到她翻页时手指的弧度。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排花架，百合的香气混着玫瑰的甜，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姜依夏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但她没抬头。
她的耳朵微微发烫，脸颊也有一点热，但她假装不知道，继续写着账本上的数字。
陆帆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陈贺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有些不太对。
他快步走到陆帆旁边，弯腰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陆帆的笑容慢慢收了，放下茶杯，看了姜依夏一眼，站起来。
“我出去一下。”陆帆的声音不大，但姜依夏听到了。
姜依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认识他这么多年，能看出他眼底那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没问什么，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写。
陆帆转身跟着陈贺出了花店。
走到街角，陈贺才停下来，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一条消息，是保镖老六发来的，说温婉的妈妈来了学校，在办公室里闹，要带温婉回去相亲，说是收了人家三十万彩礼。
还附了几张照片，温妈站在教学楼门口，穿着大红色的棉袄，脸色不太好，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陆帆看完，眉头皱了一下。
他把手机还给陈贺，声音很平静地问道：“人在哪儿？”
陈贺立即回答着：“还在学校附近，老六说她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好像是在找旅馆，看起来不像是要马上走的样子。”
“走，去看看。”
此时的温妈从学校出来，没急着去车站。
她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转了一圈，看了好几家旅馆，最后选了一家最便宜的。
老板娘要八十，她还了半天价，最后六十成交。
房间在一楼，窗户对着巷子，光线很暗，床单看着也不太干净，枕头上有泛黄的印子。
但她不在乎。
她把帆布包放在床上，坐下来，发了很久的呆。
房间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闻着让人不舒服。
但她没开窗，也没开灯。
她就那么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盯着对面墙上那块剥落的墙皮。
她想起温婉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她后面叫妈妈，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刚出锅的汤圆。
那时候家里穷，但她每次赶集都会给温婉带一块糖，用油纸包着，揣在兜里，回来的时候糖已经化了，粘在纸上，温婉还是吃得很开心，连纸都要舔一舔。
后来有了儿子，家里的钱紧了，糖没了，新衣服也没了。
她不是不疼温婉，是没办法。
儿子是男孩子，将来要传宗接代，要娶媳妇，要买房。
她一个女人，能怎么办？
她想起老伴的腰，弯下去就直不起来，干不了重活，家里的地都是她一个人种。
她想起儿子的借读费，一年好几千，还不算生活费。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没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她不是不想对温婉好，是顾不上。
她正想着，门口传来敲门声。
不重，三下，很有节奏。
“谁？”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门开了，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个子很高，气场很沉，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外套，面无表情，像个影子一样贴在后面。
温妈看到那张脸，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认识他。
上次温婉和姜思凡回老家，就是这个人安排的医院，给爷爷转了院，还叫了专家。
她当时还纳闷，那个班长家里怎么这么有本事。
“您是温婉的妈妈吧？我们前阵子见过。”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像是每一字都经过了掂量。
温妈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你......你是姜思凡的爸爸？”
陆帆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
他特地从羊城花了三小时赶回来。
“能进去坐坐吗？”
温妈侧身让他进去。
陆帆走进房间，看了一眼四周，扫过发黄的床单、剥落的墙皮、地板上积着的灰。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来，大衣的下摆垂在椅子两侧。
陈贺站在门口，没进来，把门虚掩上了。
温妈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见过他一次，在医院里，他站在那里，院长陪着，护士长亲自倒水。
她知道这个人有钱，有势，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但他现在坐在她面前，她反而没那么怕了。
她心里想的是，他越有钱，她越能多要点。
“温婉妈妈，别紧张，我来是想跟您聊聊。”陆帆看着她，语气平静，像是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您今天去学校，是要带温婉回去相亲？”
温妈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闪了一下，嘴硬道：“那是我们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陆帆笑了，笑得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
“温婉是我儿子的女朋友，她的事，就是我们家的事，您开个价吧。”
温妈愣了一下，眼睛瞪大了些：“什么......什么开价？”
陆帆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您要多少，才肯不再打扰温婉？”
温妈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声音也大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有钱就了不起？我女儿养这么大，你......”
陆帆没等她说完，声音不大，但稳稳地盖过了她的声音：“三十万，您收了刘家三十万彩礼，我给您四十万，您拿了钱，从此以后不要再找温婉，她要上学，要工作，要嫁人，都跟您没关系。”
温妈的嘴张着，半天合不拢。
四十万。
比刘家还多十万。
她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想起儿子的借读费，想起家里的债，想起老伴的腰，想起自己这些年没日没夜地干活。
四十万，够她还完所有的债，还能剩不少。
她可以给儿子交借读费，可以给老伴看病，可以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
她这辈子，还没穿过一件好衣服。
“您考虑考虑。”陆帆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名片是白底黑字，烫金的边，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扎眼。
“这是我的电话，想好了打给我，但我有条件，拿了钱，您得写一份承诺书，去公证处公证，从此以后，温婉的事，您不能再管，她跟谁在一起，嫁不嫁人，什么时候结婚，都跟您没关系。”
温妈看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
她的手在抖，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着没掉下来。
她想起温婉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她后面叫妈妈。
她想起温婉考上大学那年，爷爷塞给她五百块钱，她哭了一晚上。
她想起今天在办公室里，温婉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